第6章 翻越老山界
湘江過了,隊伍往西走。
陳望北跟在老班長身後,右腳光著,左腳穿著那隻破草鞋。老班長上了擔架被擡走之前,把另一隻草鞋脫下來扔給他,他沒接住,掉進泥裡,找不到了。
光腳走了三天,腳底闆結了一層硬繭。晚上睡覺的時候,他把腳伸進被子裡,腳底闆磨出的血痂蹭在被單上,撕下來一塊皮,露出紅肉。疼,但他沒出聲。
老山界橫在前麵。山高,霧大,半山腰以上全白了。前麵的隊伍已經上山,後麵的還在山腳擠著。騾馬嘶叫,鐵鍋碰撞,人喊人。從山腳往上看,路像一根繩子掛在懸崖上,窄的地方隻夠一個人過。
炊事班的老李蹲在路邊,麵前擺著一口大鐵鍋。鍋口徑快有一米,鍋底積了厚厚的黑灰,鍋沿缺了一個口子。老李拍著鍋沿嘆氣。
“這鍋帶不上去了。太重,騾子都馱不動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旁邊的小戰士問。
“扔了唄。”老李又嘆氣,“可扔了,到了地方拿啥做飯。幾百號人,總不能天天啃乾糧。”
陳望北蹲在旁邊,聽他們說話。他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那口鍋的位置。空間一立方米,不大,但這口鍋斜著放,應該塞得進去。鍋底朝上,鍋口朝下,擠一擠,還能塞點別的東西。
他沒說話。
隊伍開始上山。山路窄,兩個人並排走不開。前麵的人停下來,後麵的人就得等著。騾子踩在石頭上,蹄子打滑,趕騾子的老劉罵罵咧咧,拿鞭子抽了一下,騾子往前竄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陳望北走在老李後麵。老李背著一個大揹包,裡麵是鍋鏟、碗筷、鹽巴。揹包帶子勒進肩膀裡,老李走幾步就要聳一下肩。
“李叔,我幫你背一點。”
“你個小鬼,自己都走不穩。”
陳望北沒再說話。
夜裡,隊伍在半山腰紮營。老班長不在,陳望北跟著炊事班睡。老李把鍋放在路邊,蓋了一層油布,又用石頭壓住四個角。
“別被人偷了。”老李說。
陳望北躺在草鋪上,閉著眼睛。旁邊的小戰士已經打鼾了,老李也在打鼾,呼嚕聲一陣一陣的。
他等了很久,等所有人都睡熟了,才爬起來。
月光從樹縫漏下來,照在那口鍋上。油布被風吹開一角,露出鍋沿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鍋沿上。
意念一動。鍋消失了。
空間裡多了這口大鐵鍋,斜靠在角落裡,鍋底壓著急救包。黑土被擠到一邊,灑了一些出來。鍋太大,差點頂到空間頂部。他把鍋轉了轉方向,鍋口朝下扣著,總算穩當了。
他把油布重新蓋好,石頭壓回去,回去躺下。
第二天早上,老李掀開油布,愣住了。
“鍋呢?”
炊事班的人圍過來。油布底下什麼都沒有,隻有一圈壓痕。石頭還在原處,好像根本沒動過。
“昨晚還在的。”小戰士說,揉了揉眼睛。
“見鬼了。”老李撓頭,蹲下來看地麵。地上沒有拖拽的痕跡,鍋像憑空消失了一樣。
陳望北蹲在旁邊,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站起來,往路邊的草叢走了幾步,撥開草葉。
“李叔,這兒!”
老李跑過來,撥開草叢。鍋躺在裡麵,鍋底朝上,黑灰蹭了一地草葉子。鍋沿缺的那個口子對著太陽,反光刺眼。
“咋跑這兒來了?”老李把鍋翻過來,檢查了一下,沒壞。鍋底的黑灰蹭掉了一大塊,露出鐵皮。“昨晚上有人搬過來的?怕被人偷?”
沒人回答。
老李看了陳望北一眼。陳望北蹲回去,盯著地上的螞蟻。螞蟻排成一條線,往石縫裡爬。
“行了行了,找到了就好。”老李把鍋綁在騾子背上,用繩子勒緊,“走吧,上山。”
隊伍繼續往上爬。路越來越陡,石頭台階濕滑,踩上去打滑。陳望北光著腳,腳趾摳住石縫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石頭上長著青苔,滑得站不住,他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階棱上,破了皮。他爬起來,繼續走。
老李走在他前麵,喘著粗氣。“小鬼,你腳不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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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疼。”
“你這娃,皮實。”老李擦了把汗,“剛才鍋那事,是不是你乾的?”
陳望北沒回答。
老李也沒追問,繼續往上爬。
爬到半山腰,隊伍停下來休息。陳望北坐在石頭上,把空間開啟看了一眼。鍋還在,但空間變大了。原來一立方米,現在兩立方米,頂高也增加了,站直了不會碰頭。黑土也多了,從零點一變成零點三平方米。
他摸了摸黑土。土還是濕的,鬆軟,抓一把能捏成團。他把土攤平,看了看,黑土的麵積夠種兩三棵菜了。可惜沒有種子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過來,坐在他旁邊。臉黑,鬍子拉碴,身上掛著一個煙袋鍋,煙袋桿磨得發亮,煙嘴是黃銅的,咬出了牙印。褲腿上全是泥,草鞋磨得隻剩半截。
“小鬼,你是哪個部分的?”
“一營的。”
“哦,老趙他們班的?”男人從懷裡摸出煙袋鍋,塞了點煙絲,“老趙呢?”
“受傷了。在衛生所。”
“傷得重不重?”
陳望北沒回答。他看著山下的路,霧氣把來時的路全遮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
男人也不追問,把煙袋鍋叼在嘴裡,摸火鐮打火。火鐮是一塊彎鐵,捏著一塊燧石,打了幾下,火星濺出來,煙絲沒點著。山上風大,火鐮不好使,火星剛出來就被風吹滅了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到打火機。塑料殼,冰涼的。他猶豫了一下,縮回手。
不能拿出來。太顯眼。
男人又打了幾下,還是沒點著,罵了一句髒話,把火鐮塞回懷裡。
陳望北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——他從空間轉移到了口袋——遞過去。
“叔,用這個。”
男人接過去,愣了一下。透明殼子,裡麵液體晃動,滾輪是金屬的。他撥了一下滾輪,火苗竄出來,噗的一聲。
“這是啥東西?”
“打火機。”
男人把煙點著,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噴出來。他翻來覆去地看打火機,用拇指摸了摸透明殼子。“洋貨?沒見過。”
“撿的。”
“哪撿的?”
“湘江邊上。”
男人沒再問,把打火機還給他。陳望北接過來,塞回口袋,又轉移進空間。
“好東西。”男人說,吐了口煙,煙霧被風吹散。“我叫老劉,馬夫。以後有啥事找我。”
陳望北點了點頭。
老劉把煙抽完,在石頭上磕了磕煙灰。煙灰落在地上,被風吹走了。“小鬼,你是個好東西。”
說完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了。走路一瘸一拐的,左腳有點跛。
陳望北坐在石頭上,看著老劉的背影。腰上掛著煙袋鍋,一走一晃。他開啟空間,看了一眼黑土。黑土麵積大了,能種東西了。他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,土從指縫漏下去。
種什麼呢?辣椒?青菜?他得找種子。
“走了走了!”前麵有人喊。
陳望北站起來,跟著隊伍繼續往上爬。
霧氣越來越濃,十步之外看不見人。石階上全是水,滑。他光著腳,腳趾摳住石縫,一步一步往上。腳底闆磨出的血痂又裂開了,踩在石頭上留下紅印子。
身後傳來騾子的叫聲,還有老劉的罵聲:“走!不走抽你了!”
陳望北沒回頭。他擡起腳,踩穩下一塊石頭,再擡另一隻腳。
霧氣灌進領口,濕冷。他把棉衣裹緊,低著頭,一步一步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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