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湘江血戰
天亮的時候,炮聲停了。
陳望北跟著隊伍走到江邊,看見的隻有霧。霧很厚,蓋在河麵上,看不見對岸。水聲嘩嘩的,比昨晚大了。
老班長拉著他,站在隊伍中間。前麵的人在上船,後麵的人在等著。沒有人說話,隻有船工喊號子的聲音,還有馬蹄踩在泥灘上的聲音。
陳望北的腳還在疼。昨晚重新纏的破布又鬆了,露出一截腳趾,凍得發紫。他把腳趾縮回去,踩進泥裡,涼。
輪到他們上船。老班長先跳上去,轉過身,伸手拉他。陳望北踩上船闆,船晃了一下,他抓住老班長的手。
“坐好。”老班長說。
船離岸。篙子戳進河底,船往對岸走。霧從河麵上升起來,糊在臉上,濕的,涼的。陳望北縮在棉衣裡,看著岸上的燈火越來越遠。
走到河中間的時候,槍聲響了。
一聲?不。一片。從對岸傳來的,密集的,劈裡啪啦連成一片。子彈打在船幫上,木屑飛起來。有人喊“趴下”,有人喊“快劃”。
老班長把陳望北按在船底,自己趴在他身上。
“別動。”
陳望北趴在船底,臉貼著木闆。水從船縫裡滲進來,濕了他的衣服。槍聲越來越密,夾雜著炮聲。船在晃,水在濺,有人掉進水裡,喊了一聲,沒聲了。
船靠岸的時候,船幫被打穿了幾個洞。老班長爬起來,拉著陳望北跳下船。腳踩在泥灘上,陷進去。
“跑!”老班長喊。
陳望北跟著他跑。泥灘很滑,腳踩下去拔不出來,他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頭上。老班長把他拽起來,繼續跑。
岸上全是人。灰布軍裝擠在一起,槍托碰著槍托,揹包蹭著揹包。有人在泥裡倒下,再也起不來。有人在喊“跟上”,有人在喊“衝過去”。
子彈從耳邊飛過去,聲音尖。陳望北低著頭,跟著老班長往前跑。他看不清路,隻看見前麵的腳後跟,和老班長的揹包。
跑到一片開闊地的時候,老班長突然往前栽了一下。
摔倒?不。什麼東西撞了他一下。
老班長沒停下來,繼續跑。但陳望北看見他的右臂垂下來了,掛在身上晃蕩。血從袖口滲出來,滴在泥地上,一滴一滴,很快連成線。
“趙叔!”
“沒事。”老班長咬著牙,“跑。”
陳望北跑在他旁邊,看著他的右臂。血越來越多,袖子的顏色從灰變黑。老班長的臉白了,嘴唇發白,額頭上的汗往下淌。
前麵有一條溝。老班長拉著他跳進去,蹲在溝裡喘氣。
“趙叔,你受傷了。”
“擦破點皮。”老班長想擡右臂,擡不起來。手指動了一下,又不動了。
陳望北伸手去摸他的袖子,濕的,全是血。他撕開袖子,看見老班長的右肩。一個洞,不大,但很深。血從洞裡往外湧,順著胳膊流下去。
擦破皮?不止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到急救包。止血粉,碘伏,紗布。他拿出來,撕開包裝,手還在抖。
“趙叔,你別動。”
老班長靠在溝壁上,閉著眼睛,額頭上的汗往下淌。他的意識有些模糊,隻聽見陳望北的聲音在耳邊響,感覺到肩膀上有東西在動。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從哪來的,也沒力氣去想。
陳望北把止血粉倒進傷口,粉被血沖開,又倒。碘伏澆上去,老班長的身體綳了一下,沒出聲。
紗布纏上去。陳望北纏了一圈又一圈,手還在抖。紗布被血浸透,又纏一層。
血沒完全止住,流得慢了。陳望北按住紗布,不敢鬆手。
“行了。”老班長說,“別浪費。”
“你別說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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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班長沒再出聲。他閉著眼,喘氣。
遠處有炮聲。更近了。
陳望北擡頭看了一眼。開闊地上全是人。跑著的,彎著腰。爬著的,拖著腿。灰布軍裝散落在泥裡,那些趴著的人已經不動了。
“小北。”老班長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聽著。要是我不行了,你跟著隊伍走。別回頭。”
“你不會死。”
老班長沒接話。他靠在溝壁上,閉著眼睛。胸口起伏很快,嘴唇還是白的。
陳望北按住他的傷口,把意念集中在傷口上。血管在收縮,血在凝固。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,但他沒有別的辦法。
過了一會兒,老班長睜開眼睛。
“沒那麼疼了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把紗布又纏了一層,打了個結。
“能站起來嗎?”
老班長撐著左手,慢慢站起來。右臂吊著,不敢動。
炮聲越來越近。後麵有人在喊“快走”,前麵有人在喊“過江”。陳望北扶著老班長,從溝裡爬出來。
老班長的右臂不能動,左臂還能用。他拉著陳望北,往前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喘。
陳望北迴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。江邊全是人,船在江麵上漂,有的翻了,有的燒了。水是紅的。
夕陽照的?不。血。
他轉回頭,扶著老班長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前麵有一個擔架隊。兩個戰士擡著擔架,從他們身邊跑過去。陳望北喊了一聲:“這裡有人受傷了!”
擔架隊停下來。一個戰士跑過來,看了一眼老班長的肩膀。
“能走嗎?”
“能。”老班長說。
“讓他上擔架。”陳望北說。
“不用。”老班長擺手。
“趙叔,你走不動了。”
老班長看著他。陳望北的眼睛紅了,沒掉眼淚。
“上擔架。”擔架隊的戰士說,“前麵有衛生所。”
老班長沒再說話。兩個戰士把他扶上擔架,擡起來,往前跑。
陳望北跟在後麵跑。草鞋跑掉了一隻,他沒停下來撿。光腳踩在泥地上,涼,硌腳。
炮聲在身後響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湘江。
水是紅的。
船還在江麵上漂,有的著火了,煙往天上冒。岸上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叫名字。
他轉回頭,跟著擔架跑。
老班長躺在擔架上,眼睛閉著。紗布上滲出血,紅了一片。
陳望北跑在他旁邊,手扶著擔架邊緣。
他沒有哭。
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老班長的右臂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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