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老班長的粥
隊伍從院子出發,走了半天,在一處山坳裡停下來。
炊事班支起鍋。老班長蹲在竈台前燒火,柴火濕,煙大,嗆得他直咳嗽。陳望北蹲在旁邊遞柴,一根一根往火裡塞。
“夠了。”老班長把他的手撥開,“你去歇著。”
陳望北沒動。
老班長從鍋裡舀出一碗粥,稠的,米粒一顆一顆浮在麵上。他遞給陳望北:“喝。”
陳望北接過來,沒喝。他看了一眼鍋裡,剩下的都是稀湯,幾粒米沉在鍋底,晃一晃就散了。
“趙叔,你先吃。”
“我吃過了。”老班長把碗往他手裡一推,“快喝,涼了就腥了。”
陳望北端著碗,粥的熱氣撲在臉上。他喝了一口,米在嘴裡化開,燙得舌頭髮麻。老班長蹲在旁邊,從鍋裡舀了一碗湯,吹了吹,吸溜了一口。
湯是清的,能看見碗底的鐵鏽。
陳望北把粥喝完,碗底粘著幾粒米,他用手指颳了刮,塞進嘴裡。碗壁上掛著一層粥皮,他用舌頭舔乾淨了。
老班長站起來,把鍋刷了,碗收了。刷鍋水倒進溝裡,做完這些,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裡麵是半塊紅薯。紅薯已經幹了,皮皺巴巴的,捏上去硬邦邦。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,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剩下的又包好,塞回懷裡。
陳望北看見了。那塊紅薯最多二兩,掰下來的一小塊隻有拇指大。
“趙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爹媽是怎麼死的?”
老班長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他把布包塞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蹲下來,和陳望北平視。
“你爹在高虎腦。你媽在驛前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想知道他們怎麼死的。”
老班長沉默了幾秒。山風吹過來,竈台裡的灰飄起來,落在他袖子上。
“你爹是機槍手,打到最後,子彈沒了,用刺刀。我趕到的時候,他靠在戰壕裡,身上七個窟窿。”老班長的聲音低下去,“他抓著我的手說,照顧好小北。”
陳望北盯著地麵。地上有螞蟻,爬過竈灰,爬過碎草。
“你媽是衛生員,去陣地拖傷員。炮彈落下來,人沒了。找回來的東西隻有這個。”老班長從懷裡掏出那塊布包,開啟,裡麵除了紅薯,還有一條紅布條,巴掌大,邊角燒焦了。
陳望北接過紅布條,攥在手裡。布條上有血漬,洗過,但洗不幹凈,褐色的痕跡滲在布紋裡。
“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,照顧好小北。”老班長伸手摸了摸他的頭,“我沒照顧好,你發燒三天,我連個葯都找不到。”
手心粗糙,摸在頭髮上沙沙響。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不是原主,但原主的記憶在他腦子裡,那些畫麵是碎玻璃,紮人。一個女人的手,抓著他的手,說“別怕”。一個男人的背影,背著槍走出門,再也沒回來。
他把紅布條疊好,塞進自己懷裡。
他擡起頭,看著老班長。老班長的眼睛是紅的,沒掉眼淚。老兵不掉眼淚。
“趙叔,你會死嗎?”
老班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笑的時候眼角皺起來,露出兩排黃牙。
“誰都會死。”
“那你什麼時候死?”
“打完仗吧。”老班長站起來,“打完仗我還得回去看我閨女。”
這是老班長第一次主動提起家裡人。陳望北沒追問,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這方麵的資訊。他記得老班長是江西人,家裡有個閨女,別的不知道。老班長從不寫信,也從不收信。
老班長轉身去收拾東西,把鍋綁在揹包上,鍋鏟插在揹包帶裡。碗一個個摞好,用布包著,塞進挎包。陳望北坐在石頭上,閉上眼睛。
空間還在。
灰濛濛的,一立方米,不大。急救包、壓縮餅乾和瑞士軍刀碼在角落,打火機和水壺塞在旁邊,最底下壓著衣服。黑土鋪在地上,零點一平方米,不大,但土是濕的,摸著鬆軟。
他試著把手伸進去——意念一動,手穿過了空氣,觸到了空間裡的東西。冰涼的,急救包的塑料拉鏈頭碰到指尖。壓縮餅乾的包裝紙沙沙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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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縮回手。
這東西不能讓人看見。誰都不能。
他睜開眼,老班長還在忙。陳望北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,在手背上劃了一下。皮破了,滲出血珠。
疼。
他又把手指伸進空間,意念集中在傷口上。傷口不流血了。血珠凝固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
行。
他把手背上的痂摳掉,傷口還在,但不深,不礙事。
“走了。”老班長背上包,喊他。
陳望北站起來,跟上去。他摸了摸懷裡的紅布條,隔著衣服能摸到。
隊伍在傍晚到達一個小村子。村子裡沒人了,門都敞著,地上散落著雞毛和碎瓦片。牆上寫著標語,白灰刷的:“打倒土豪分田地。”字跡被雨水沖得模糊。
老班長找了一間相對完整的屋子,把揹包卸下來,讓陳望北坐在門檻上。
“別亂跑。”
老班長說完就走了,大概是去找柴火。陳望北坐在門檻上,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戰士。扛槍的走過去,擡擔架的跟在後麵,牽馬的踩進水坑,泥水濺起來。一個傷員躺在門闆上,腿上纏著繃帶,繃帶滲出血來。衛生員蹲在旁邊,給他換藥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急救包。碘伏,紗布,止血粉。他用手指碰了碰,沒拿出來。
他把手縮回來,又摸了摸那塊黑土。土是涼的,捏一把,能捏成團。他試著把黑土撥開一點,看看下麵是什麼。撥了兩下,手指碰到硬底,像是石頭。
種東西應該能長。
他把土重新鋪平,縮回手。
老班長抱著一捆柴回來,在院子裡生了火。炊事班的鐵鍋架在火上,水燒開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老班長往鍋裡撒了一把米,又從布包裡掏出那半塊幹紅薯,切碎了扔進去。
粥煮好了,老班長先給他盛了一碗,稠的。
“吃。”
陳望北端著碗,沒動。
“趙叔,你吃稠的。”
“我吃過了。”
“你沒吃。你中午隻喝了湯,晚上隻吃了兩口紅薯。”
老班長看著他,眼睛眯起來。“小北,你今天話有點多。”
陳望北沒接話。
老班長從他手裡把碗拿過去,喝了一口,又遞迴來。“行了吧?我吃了。你趕緊喝。”
陳望北接過碗,粥已經不太燙了。他一口一口喝完,碗底沒有剩一粒米。他把碗遞給老班長,老班長把碗放進鍋裡,用刷鍋水涮了涮,把涮碗水喝了。
夜裡,部隊集合。
全團集合?不。營裡集合。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在前麵點名,點到一個,答應一聲。點到“陳望北”的時候,老班長替他答了:“到。”
年輕人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。點完名,一個絡腮鬍子的幹部站在前麵講話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聽得清。
“出發。往南走。跟上隊伍,不要掉隊。”
隊伍出發。月亮被雲遮住了,路看不清,前麵的人踩著前麪人的腳印走。老班長拉著陳望北的手,走在隊伍中間。路上有石子,硌腳。陳望北沒穿鞋,腳底闆磨得疼。
他咬著嘴唇,沒出聲。
走了一個時辰,隊伍停下來休息。老班長從挎包裡掏出一雙草鞋,蹲下來,給陳望北穿上。
“太大了。”陳望北說。
“墊點草。”老班長從地上抓了兩把乾草,塞進鞋頭裡,“湊合穿。”
草鞋磨腳,但比光腳好。陳望北踩了兩下,腳底闆不疼了。
隊伍繼續走。陳望北迴頭看了一眼村子。
黑黢黢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隻有一戶人家的視窗漏出一點光,很快也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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