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潘家園的石頭
石頭握在手裡,沉甸甸的。
陳望北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灰黑色,拳頭大,表麵坑坑窪窪,燒過的痕跡還在。攤主要價八十,他還了句六十,攤主搖頭,他掃碼付了八十。
他在潘家園淘了不少破爛。銅錢、舊書、廢鐵片,堆了一屋子。說不上收藏,就是習慣了。總想抓住點實在的東西。上個月淘到一把生鏽的刺刀,擦乾淨掛牆上。上上個月買了一本缺頁的軍用地圖冊,賣家說是五十年代的,花了二百。
今天這塊石頭沒什麼特別,就是摸著比普通石頭沉,手心發涼。
他把石頭裝進口袋,又在市場裡轉了一圈。一個賣舊鐘錶的扯著嗓子喊,擴音器裡傳出刺耳的電流聲。旁邊蹲著賣瓷器的,用筷子敲碗邊,叮噹響。轉過彎,賣老照片的鋪了塊藍布,蹲在地上翻相簿。再往前走,有個老頭坐在角落裡賣子彈殼,銅的,擦得鋥亮。陳望北蹲下來看了看,沒買。
到家已經晚上九點。出租屋不大,三十來平,客廳牆上掛著他退伍時發的“光榮退伍”牌匾。他把石頭放在床頭櫃上,洗了澡,倒頭就睡。
半夜被疼醒。
胸口燒灼感從麵板鑽進骨頭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一塊硬物——石頭嵌進了皮肉,和肋骨長在一起。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心。
他想喊,嗓子發不出聲音。手指摳著床單,指甲斷了一截。
眼前一黑。
再睜開眼,看見的是泥巴牆。
牆是黃泥夯的,裂縫裡塞著稻草。屋頂漏光,幾根木樑黑得發亮。陽光從牆縫裡射進來,照在地上,灰塵在光柱裡飄。空氣裡有黴味,有柴火味,還有一股酸臭——幾個月沒洗澡的人睡過的被褥,那股味道還在。
他躺在硬闆床上,身下墊著稻草,上麵鋪一層薄薄的灰毯子。枕頭是塊磚頭,包了層破布。
他低頭看自己。
手變小了。骨節分明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胳膊細,青筋浮在麵板下麵。身上套著一件灰布軍裝,袖子捲了三道才露出手指,膝蓋上打著補丁,補丁上又打補丁。腳上沒穿鞋,腳底闆全是繭子,腳趾凍得發紅。
他動了動腿,膝蓋骨硌得疼。
陳望北愣了幾秒。
夢不會這麼疼,不會這麼臭,每根骨頭都在叫喚。
他撐著胳膊坐起來,床闆吱呀響了一聲。屋裡除了這張床,還有一個木箱子。箱子上放著個搪瓷缸子,搪瓷掉了一大半,露出裡麵的黑鐵。牆角堆著兩雙草鞋,鞋底磨穿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門被推開。
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,穿著和他一樣的灰布軍裝,臉瘦得顴骨頂出來,眼睛卻很亮。男人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手心粗糙,全是老繭,指節粗大。
“燒退了。”
聲音沙啞,帶著江西口音。
陳望北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他不認識這個人,但這個人的眼神他見過——老兵看新兵的眼神。客氣?不。是那種你死了他會難過的那種看。
“餓了吧?”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碗,碗裡是稠得插筷子不倒的粥,“炊事班多煮了點,你趁熱喝。”
粥遞過來,陳望北接了。
手指碰到碗壁的瞬間,腦子裡炸開一片畫麵。
資訊湧進來:空間。一立方米。黑土零點一平方米。
他“看見”了一個獨立的空間,灰濛濛的,沒裝修,地上鋪著黑色的土。土是濕的,摸著鬆軟,有一股泥腥味。角落裡堆著急救包、壓縮餅乾和瑞士軍刀,打火機和水壺塞在另一邊,最底下壓著一套換洗衣服。
急救包是軍綠色的,拉開拉鏈,裡麵是止血粉。碘伏棉簽和紗布塞在側袋裡,最底下壓著幾片創可貼。壓縮餅乾用塑料紙包著,一共四塊,每塊巴掌大。瑞士軍刀是紅色的,刀麵上磨出細痕。打火機是一次性的,透明殼子,還能看見裡麵的液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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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他2024年臥室裡的東西。
他試著碰了碰急救包——意念一動,急救包出現在手裡。再一動,又回去了。
石頭不見了。胸口留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印記,摸上去微微發燙。
“小望北?”
男人在叫他。
陳望北迴過神,端著碗喝了一口粥。米粒在嘴裡化開,燙得他眼眶發熱。
燙的。米粒燙的。
這個人是老班長。
原主的記憶滲進來:父母都在反圍剿中犧牲了,村裡把他交給了紅軍。老班長姓趙,大名趙長河,紅一軍團二師五團一營炊事班班長。原主跟著他混了三個月,吃他的,睡他的,叫他“趙叔”。
三個月前,原主爹媽還在。第五次反圍剿,爹死在高虎腦,媽死在驛前。村裡把孤兒交給隊伍,老班長接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:“跟著我,有口吃的。”
今天要出發。演習?轉移?不。長征。
陳望北把粥喝完,把碗還給老班長。碗底粘著一層米粒,他用手指颳了刮,塞進嘴裡。
“趙叔。”他開口,聲音還是八歲孩子的嗓音,又細又啞。
“嗯?”
“我們往哪走?”
老班長把碗接過去,在身上擦了擦,塞回懷裡。“上級沒說。往哪走都行,跟著隊伍就對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木箱子前,蹲下來收拾東西。一套換洗衣服疊好塞進挎包,兩雙草鞋綁在挎包帶子上。一把鐵勺插在側邊,半袋鹽巴用布包著塞進最底下,還有一小包幹辣椒,塞在鹽巴旁邊。挎包帶子斷了,打了個結。
陳望北坐在床沿上,看著老班長的背影。
背很寬,灰布軍裝上全是汗漬,肩胛骨的位置磨白了。右臂活動正常,還沒有受傷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石頭印記。
老班長,這一次我救你。
老班長收拾完,轉過身來,看了他一眼。“能走嗎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走。集合了。”
老班長伸出手,陳望北拉住那隻粗糙的手,從床上跳下來。腳踩在泥地上,冰涼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門。
門外是個院子,院子裡站著十幾個穿灰布軍裝的人。有人在整理揹包,係鞋帶的蹲在地上。一個老兵抽著旱煙,煙鍋子紅一下暗一下。年輕戰士給馬喂草料,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。
太陽剛出來,照在院子裡的石磨上,磨盤上落了一層灰。
老班長拉著他的手,走到隊伍中間。
陳望北迴頭看了一眼那間泥巴房。門框上貼著一張紅紙,已經褪成粉色,字跡模糊了。
他轉回頭,跟著隊伍往前走。
晨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把手插進褲兜,褲兜是破的,手指穿了個洞。他抽出手,攥了攥拳頭。手指細,但攥得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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