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急行軍
赤水河甩在身後,隊伍往西北紮進去。
白天走,夜裡也走。陳望北分不清走了幾天,太陽升起來落下去,升起來又落下去。他的眼皮腫了,走路的時候半睜半閉,閉著也能走,跟著前麪人的腳後跟,腳後跟擡起來,他邁步,腳後跟落下去,他停。
老班長走在他前麵,右臂吊著,左臂垂著。繃帶灰了,沾了一層土,邊角毛了,抽出一根線頭,在風裡飄。陳望北盯著那根線頭看,線頭飄起來落下去,飄起來落下去,他跟著走,不用看路。
第三天,老班長摔了。
不是絆倒,是腿軟。膝蓋彎下去,身體往前傾,左手撐了一下地,沒撐住,整個人趴在地上。右臂吊著,沒法撐,肩膀著地,悶的一聲。
陳望北蹲下來,扶他的左臂。老班長喘著氣,額頭上的汗往下淌,滴在地上,砸出一個一個小坑。
“趙叔,你休息一下。”
“不能停。後麵敵人追著。”
老班長用左手撐著地,慢慢站起來。膝蓋上的褲子破了一個洞,露出皮,皮擦破了,滲出血珠。他看了一眼,沒管。
陳望北迴頭找老劉。老劉牽著馬走在後麵,馬背上是那口鐵鍋,還有兩袋鹽巴,還有一捆乾柴。馬走得慢,蹄子磨在地上,走一步蹭一下。
“劉叔,讓老班長騎馬。”
老劉看了看老班長,又看了看馬。馬瘦,肋骨根根凸出,背上的毛磨禿了一塊,露出灰皮。
“馬馱不動兩個人。”老劉說。
“讓他騎。我走。”
老班長搖頭。“不用。我能走。”
“趙叔,你走不動了。”
“能走。”
陳望北沒再說話。他走到馬旁邊,解馬背上的鹽袋。鹽袋沉,他抱不動,拖到地上。又解鐵鍋,鍋大,他搬不動,推了一下,鍋滾到地上,哐當一聲。
“你幹啥?”老劉喊。
“減輕重量。讓老班長騎。”
老劉看著他,愣了兩秒。然後蹲下來,幫他把乾柴卸下來。柴捆散了一地,他撿起來,重新捆。
“行了。”老劉拍了拍手,“老趙,上馬。”
老班長還站著,沒動。
“上馬。”老劉走過去,扶著他的左臂,“別犟。”
老班長看了看馬,又看了看陳望北。陳望北站在路邊,光著腳,褲腿捲到膝蓋,腿上全是泥。
老班長沒再推。老劉托著他的腰,把他扶上馬背。他右臂吊著,左手抓著馬鬃,坐不穩,身體晃了一下,老劉扶住。
“坐好。別動。”
老班長騎在馬上,右臂吊著,左臂垂著。馬走起來,一顛一顛的,他的身體跟著顛,左臂甩來甩去。
陳望北走在馬旁邊,光腳踩在地上。地硬,乾裂的土塊硌腳,他踩上去,腳底闆壓出一個坑。腳趾縫裡的泥幹了,裂開,沙沙響。
“小北。”老班長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上來。我下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走得動。”
老班長沒再說話。他左手抓著馬鬃,指節發白。
隊伍穿過一片丘陵。坡不陡,但一個接一個,爬上去,下來,再爬上去。陳望北的腿開始抖,大腿根酸,膝蓋發軟。他咬著牙,牙咬得緊,腮幫子鼓起來。
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。熱,汗從額頭淌下來,流進眼睛裡,辣,他用手背擦。手背上有泥,擦得眼睛更辣。
老劉走在前麵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“小鬼,還行嗎?”
“行。”
“不行就說。”
“行。”
又翻過一個坡。陳望北的腿抖得更厲害了,膝蓋彎下去,直不起來。他用手撐著膝蓋,站了一會兒,繼續走。
老班長從馬上往下滑。
“你幹什麼?”老劉喊。
老班長沒回答。他用左手撐著馬背,右臂吊著,身體往下溜。腳踩到地上,站不穩,晃了一下,陳望北扶住他。
“趙叔,你上去。”
“不上了。”老班長喘著氣,“你騎。”
“我不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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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腳底闆破了。”
陳望北低頭看自己的腳。腳底闆全是泥,看不出破沒破。他動了動腳趾,疼,鑽心的疼,疼得找不著地方。
“沒破。”
“破了。”老班長蹲下來,抓住他的腳踝,翻過來看。腳底闆裂了好幾道口子,口子裡滲出血,和泥混在一起,黑紅黑紅的。
陳望北沒看見。他不看。
老班長站起來,把陳望北抱起來。左手摟著他的腰,把他舉到馬背上。右臂吊著,用不上力,他咬著牙,臉憋紅,額頭的青筋鼓出來。
“趙叔——”
“別說話。”
陳望北坐在馬背上,手抓著馬鬃。馬晃了一下,他身體往前傾,老班長用左手扶住他的背。
老劉走過來,把韁繩塞進陳望北手裡。“拉著。”
陳望北拉著韁繩。馬走起來,一顛一顛的。他回頭看老班長。老班長走在他後麵,右臂吊著,左臂甩著。腿一瘸一拐的,左腿正常,右腿拖著。
“趙叔,你上來。”
“不上了。你騎。”
陳望北的眼眶熱了。他把頭轉回去,不回頭看。馬走,他也走——不對,他騎著,馬在走。他坐在馬背上,看著老班長的影子。影子投在地上,一長一短,左臂甩著,右臂吊著。
又翻過一個坡。老班長摔了第二次。
這次摔得重。膝蓋跪在地上,左手撐著地,撐住了,沒趴下去。他喘了幾口氣,站起來,繼續走。膝蓋上的破洞變大了,露出膝蓋骨,骨頭上沾了土,灰的。
陳望北從馬背上跳下來。腳踩在地上,腳底闆裂口子處鑽心疼,他沒管。他走到老班長旁邊,扶著他的左臂。
“趙叔,我揹你。”
“你背不動。”
“背得動。”
陳望北蹲下來,把老班長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,站起來。老班長的身體壓過來,沉,他腿軟了一下,撐住了。老班長的左臂搭在他肩上,手垂著,手指碰到他的鎖骨。
老班長把左臂縮回去。
“別逞強。”
“趙叔,你讓我背。”
“你才八歲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又蹲下來,抓住老班長的左臂,往自己肩上搭。老班長沒躲,也沒配合。左臂搭在陳望北肩上,沉,像一根木頭。
陳望北站起來,腿抖,膝蓋彎下去,直起來。老班長的腳離地了一寸,又落下去。
“行了。”老班長把手縮回去,“我自己走。”
陳望北站在路邊,喘著氣。眼眶熱,鼻子酸。他沒哭。他咬著嘴唇,牙咬進肉裡,鹹的。
老班長走在他前麵,右臂吊著,左臂甩著。腿一瘸一拐,右腿拖在地上,鞋底磨沒了,腳後跟露出來,裂了口子。
陳望北跟在他後麵,踩著他的腳印。腳印深,一個深一個淺,深的左腳印,淺的右腳印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隊伍在一個穀底停下來。前麵傳話:休息一個時辰,然後繼續走。金沙江不遠了。
老班長靠著石頭坐著,閉著眼睛。左臂垂著,手指在地上劃,無意識地劃,劃出一道一道痕跡。
陳望北蹲在他旁邊,從懷裡掏出水壺,拔開塞子,遞過去。
“趙叔,喝水。”
老班長沒睜眼,左手接過去,喝了一口。水從嘴角漏出來,順著下巴滴。他把水壺遞迴來。
陳望北接過來,沒喝。他把水壺塞上塞子,放在地上。
“趙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金沙江快到了。”
老班長睜開眼,看著天邊。天邊紅了,雲燒著了。
“到了金沙江,就好了。”陳望北說。
老班長沒說話。他伸出左手,拍了拍陳望北的手背。手背粗糙,指節粗大,拍了兩下,停了。
陳望北低下頭,看著老班長拍過的地方。手背上有一個泥印子,五個手指頭,歪歪扭扭的。
他沒擦。
天快黑了。隊伍又開始走了。
老班長走在他前麵,右臂吊著,左臂甩著。陳望北跟在他後麵,踩著他的腳印。
金沙江在前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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