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送情報
偵察連的通訊員找到陳望北時，他正蹲在溪邊洗腳。
腳底闆的口子結了痂，黑紅色的，一條一條像蚯蚓。他把腳伸進水裡，涼，痂泡軟了，用手摳掉一塊，露出下麵粉色的新皮。
“陳望北？連長叫你。”
他站起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腳，穿上草鞋。草鞋是新的，老劉昨天編的，草繩還泛青，勒腳。
偵察連駐紮在村子東頭，一個破廟裡。廟不大，供桌倒在地上，香爐翻了個，爐灰撒了一地。連長蹲在門檻上，手裡拿著半塊餅，沒吃，在掰碎，碎渣掉在地上，雞來啄。
“你就是李團長說的小鬼？”連長擡起頭，臉方，下巴寬，眉毛濃。
“嗯。”
“識字？”
“識一點。”
“會看地圖？”
“會。”
連長把餅塞進嘴裡，站起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。紙不是草紙，是洋紙，薄的，半透明，上麵用鉛筆劃了幾條線，標了幾個箭頭。
“這是敵人的佈防圖。”連長把紙遞過來，“送到二營，交給孫營長。路不遠，十裡。但敵人在這一帶巡邏，三個小時一趟。”
陳望北接過來，紙薄，透光，能看見對麵手指的影子。他把紙折了兩折，塞進褲兜。意念一動，紙消失，進了空間。
“藏好了？”
“藏好了。”
連長看了他一眼，沒問藏哪了。他從供桌上拿起一根筷子，在地上劃路線。出村往東，過一條幹溝，翻一個土梁，再走二裡地，有個村子，二營在村口的老槐樹下。
“記住了？”
“記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天黑之前回來。”
陳望北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連長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連長從供桌上拿起一個東西，遞過來。是一塊餅，白麪的，上麵粘著幾粒芝麻。
“拿著。路上吃。”
陳望北接過來，餅還熱，芝麻香。他把餅塞進懷裡，貼著胸口。
出了村，路往東。土路，兩邊是麥地，麥子割了，剩下一指高的茬子，踩上去紮腳。他光著腳，避開麥茬，走田埂。田埂上長草，草軟，不紮。
太陽掛在頭頂，曬。他把棉衣脫了，搭在肩上。棉衣重，壓得肩膀往下沉。
走到乾溝，溝底沒水，全是碎石。他跳下去，碎石硌腳，腳底闆的新皮嫩，疼。他踮著腳尖走，走幾步歇一下。
爬出土溝，翻土梁。土梁不高，但陡，土鬆，踩一步滑半步。他用手抓住草根往上爬，草根紮手，他不管。爬到頂上，喘了幾口氣。
遠處有煙塵。不是炊煙，是馬蹄揚起的灰。一隊騎兵，從東邊過來，七八個人，灰色軍裝，鋼盔反光。
陳望北趴下，把身體貼在地上。土梁頂上有幾叢蒿子，高，能擋住人。他縮在蒿子後麵，從葉子縫隙往外看。
騎兵從土梁下麵過。馬蹄踩在地上，悶響。他聽見說話聲，聽不清說什麼，隻聽見聲音，還有笑聲。有人咳嗽，咳了兩聲，吐了口痰。
陳望北屏住呼吸。蒿子葉紮著臉，癢，他不動。一隻螞蚱跳到他手背上，綠翅膀，大腿有刺，他沒甩。
騎兵過去了。馬蹄聲越來越遠，悶響變成輕響，輕響變成沒有。
他等了一會兒，爬起來。褲腿上沾了土，膝蓋處磨破了一個洞。他拍了拍，拍不掉。
繼續走。翻過土梁，下坡，坡底是一片樹林。樹不大，胳膊粗，稀稀拉拉。地上落了一層鬆針，黃的，踩上去滑。
陳望北走得快。樹林裡陰，涼，蚊子多，圍著他轉，叮胳膊，他拍了一下，拍死一隻，手心有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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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樹林，村子在眼前。村口有棵老槐樹，樹榦歪的，樹皮裂了，縫裡長著青苔。
陳望北跑過去。村口蹲著兩個戰士，端著槍，看見他，站起來。
“哪個部分的？”
“一營的。李團長讓我來送信。找孫營長。”
一個戰士朝村裡喊了一聲：“孫營長——有人找——”
一個高個子從村裡走出來，臉黑，穿灰布軍裝，袖子捲到胳膊肘。他蹲下來，看著陳望北。
“信呢？”
陳望北把手伸進褲兜，意念一動，紙從空間出來，落在他手心。他拿出來，遞給孫營長。
孫營長接過紙，開啟看了一眼，折起來，塞進口袋。
“你一個人來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遇到敵人了？”
“騎兵。七八個。從土梁下麵過，我躲在蒿子後麵。”
孫營長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重，拍得他肩膀沉了一下。
“八歲，了不起。”孫營長說，然後對旁邊的戰士說，“給他倒碗水。”
戰士跑去端了一碗水回來。陳望北接過來，喝了一口，水是井水，涼的，甜。他喝完，把碗還給戰士。
“回去吧。告訴李團長，信收到了。”
陳望北點頭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孫營長還站在原處，手裡拿著那張紙，在跟旁邊的戰士說話。
他轉回頭，跑起來。
回去的路走得快。樹林，鬆針滑，他跑得急，摔了一跤，膝蓋磕在地上，破了皮。他爬起來，繼續跑。翻土梁，手腳並用，土往嘴裡灌，他吐了一口，繼續爬。過乾溝，碎石硌腳，他不管，跑。
進村的時候，太陽還沒落山。
偵察連長還蹲在門檻上，手裡拿著那半塊餅，還沒吃完。看見陳望北，他站起來。
“送到了？”
“送到了。”
連長點了點頭，從供桌上又拿起一塊餅，遞給他。“辛苦了。吃。”
陳望北接過來，餅還是熱的。他沒吃，塞進懷裡。
空間開啟了。從四點二立方米變成了四點八。黑土從一點三變成了一點六。他摸了摸黑土，土濕，鬆軟。
他走回老班長那邊。老班長還坐在破廟後麵的牆根下，右臂吊著，左臂垂著。閉著眼睛，呼吸慢。
陳望北走過去，蹲在他旁邊，從懷裡掏出那塊餅，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老班長。
“哪來的？”老班長睜開眼。
“偵察連長給的。我送信，他給的。”
老班長接過去，咬了一口。嚼了兩下，嚥了。
“辛苦了。”老班長伸出左手，摸了摸他的頭。手心粗糙，指節粗大，摸在頭髮上沙沙響。
陳望北沒躲。他把那半塊餅塞進嘴裡，嚼著。餅是白麪的，軟，甜。
太陽從西邊照過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。影子投在廟牆上，一高一矮，歪歪扭扭的。
遠處有號聲，開飯了。戰士們端著碗走過去，腳步聲雜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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