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三渡赤水
赤水河第三次橫在麵前時,隊伍掉了個方向。
前半夜往西走,月亮在左肩。後半夜突然掉頭,月亮挪到右肩。陳望北不懂地圖,但他會看影子。出發時影子朝東,走一半影子朝西,人沒變,路變了。
老班長走在他前麵,右臂吊著,左手攥著一根麻繩。麻繩另一頭係在陳望北腰上,打了兩個死結。繩粗,磨著肚皮,走一步蹭一下。
“趙叔,不用綁。”
“綁著。掉河裡沖走了找不著。”
陳望北沒再爭。麻繩勒得緊,他用手扯了扯,鬆了一點。
河還是那條河。水還是渾的,流得急。但渡口換了,這次在上遊,石頭多,河麵窄。船隻有兩條,破了,用木闆補過,補丁處往外滲水。
老劉牽著馬站在岸邊,馬不肯下水,前蹄刨地,刨得石子飛濺。老劉扯韁繩,馬脖子往後仰,鼻孔張大,噴出白氣。
“走!不走抽你!”老劉舉起鞭子,沒抽下去。馬打了個響鼻,前腿踩進水裡,又縮回來。
陳望北走過去,摸了摸馬臉。馬眼睛瞪得圓,瞳孔放大,耳朵往後貼。
“它怕水。”陳望北說。
“知道。但得過。”老劉把鞭子別在腰上,雙手扯韁繩,身體往後仰,馬被他拽進水裡。水沒過馬腿,馬哆嗦了一下,毛豎起來,繼續走。
老班長先下水。左手抓著木棍,一步一步探。陳望北跟在後麵,腰上的麻繩綳直了,水推著腿,站不穩,繩拉著,不倒。
走到河中間,水到大腿根。冷,冷得骨頭疼。陳望北咬著牙,牙齒打架,咯咯響。老班長回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繼續走。
槍聲沒響。這次沒有敵人。但隊伍走得急,後麵的人在催,前麵的人不停。陳望北的腳趾在水底踩到石頭,滑,木棍撐住,腳趾扣住石縫。
上岸時天還沒亮。霧薄,能看見對岸的火把,一串一串,一條火龍。陳望北蹲在地上解腰上的麻繩,手指凍僵了,解不開。老班長用左手幫他解,解了半天,死結變成死結,越拉越緊。
“算了。”老班長把繩頭塞進褲腰裡,“到了駐地再解。”
隊伍沒停。上岸後繼續走,沒有喘氣的時間。前麵傳話:快走,敵人在後麵,差半天路程。
陳望北跑起來。光腳踩在碎石上,硌得腳底闆生疼。他顧不上,跑。老班長跑在他前麵,右臂吊著,左臂甩著,步子大,他跟不上。麻繩在腰上晃,一下一下拍著肚皮。
跑了一個時辰,隊伍停下來。不是休息,是前麵的路被堵了。一顆大樹倒在路上,樹冠橫在路中間,樹枝插進土裡。
老劉牽著馬過來,看了一眼。“砍。”
幾個戰士拿出刀砍樹枝。砍不動,樹粗,刀鈍。老劉從馬背上抽出一把斧頭,斧刃捲了,砍了幾下,木屑飛濺。
陳望北蹲在路邊,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壓縮餅乾。塑料紙包裝,四塊,每塊巴掌大。他抽出一塊,掰成兩半,一半塞進嘴裡,一半攥在手裡。
壓縮餅乾硬,幹,咬一口,粉末在嘴裡散開,噎得慌。他嚼了幾下,咽不下去,抓了一把路邊的草葉上的露水,潤了潤,嚥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老班長旁邊。老班長靠著樹榦喘氣,右臂吊著,左臂垂著,手指在抖。
“趙叔。”
老班長睜開眼。陳望北把那半塊壓縮餅乾遞過去。黃褐色的,方塊,邊緣有牙印——他自己咬的。
“哪來的?”
“撿的。”
老班長看了看餅乾,沒接。“你吃。”
“我吃過了。半塊。”
老班長接過去,咬了一口。嚼了兩下,嚥了。又咬一口。
“這啥東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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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餅乾。”
“不像餅乾。硬。”
“壓縮的。”
老班長沒再問,把剩下的塞進嘴裡,嚼了半天,嚥了。
陳望北把空間裡的包裝紙摸了摸。塑料紙沙沙響,還剩三塊。
路通了。隊伍繼續走。
天亮的時候,隊伍在一個坡上停下來。前麵傳話:休息一個時辰,然後掉頭。
陳望北坐在地上,把草鞋脫了。腳底闆沾了一層泥,腳趾縫裡有碎石渣,他用手指摳出來。腳底闆沒破,但疼,走路的時候不覺得,停下來才疼。
老班長坐在他旁邊,從挎包裡掏出一個竹筒,拔開塞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從嘴角漏出來,順著下巴滴。他把竹筒遞給陳望北。
陳望北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,竹筒壁光滑,帶著老班長手心的溫度。
“趙叔,還要渡幾次?”
老班長把竹筒收回去,塞上塞子。
“不知道。上麵說,還要渡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還要渡一次。第四次。渡完就不會再回來了。但他沒說。他低下頭,用手指在地上劃。劃了一個“四”,又抹掉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坡上。草葉上的露水幹了,冒出一層薄霧。遠處有鳥叫,叫了兩聲,停了。
老劉牽著馬走過來,馬背上馱著那口鐵鍋,鍋底朝上,黑灰蹭了老劉一褲子。
“小鬼,幫個忙。”老劉把馬拴在樹上,“扶著鍋,我重新綁。”
陳望北站起來,扶住鍋沿。鍋燙,被太陽曬的,手心一燙,他換了個姿勢,扶住鍋底。
老劉用繩子勒緊鍋,打了幾個結,拍了拍。“行了。”
陳望北看著馬。馬瘦,肋骨根根分明,鬃毛打結,尾巴短了一截。
“劉叔,馬還沒名字?”
“沒取。”
“取了唄。”
老劉看了他一眼,把煙袋鍋叼在嘴裡。“取了名字就有感情。有感情就捨不得。”
“捨不得也得過河。”
老劉沒接話。他把煙袋鍋拿下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出幾粒煙灰。
“行。取了。”老劉摸了摸馬脖子,“叫它老黃。毛是黃的。”
“老黃。”陳望北叫了一聲。馬耳朵轉了一下,沒理他。
隊伍又開始走了。這次掉頭,往回走。陳望北跟在老班長後麵,腰上的麻繩還沒解開,死結硌著肚皮。
還要渡一次。他沒說出口。
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,影子從長變短。隊伍在走,沒停。
陳望北迴頭看了一眼赤水河的方向。看不見河,隻看見山,一層疊一層,青灰色。
他轉回頭,跟著隊伍走。
前麵是第四次。也是最後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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