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老劉的故事
那天夜裡,隊伍在山腳紮營。
沒有村子,沒有房子,隻有一片空地。地上都是碎石,踩上去硌腳。陳望北坐在石頭上,把草鞋脫了,腳底闆的老繭又厚了一層,但腳趾縫裡裂了口子,走路沙沙疼。他用手指摸了摸裂口,沒出血,但一碰就疼。
老班長去領乾糧了,右臂吊著,左手端著一個碗,走得慢。陳望北想過去幫忙,老班長擺了擺手。
老劉蹲在旁邊,把馬拴在樹上。馬低頭吃草,草短,啃了半天沒啃到幾根。老劉摸了摸馬脖子,從揹包裡掏出一把乾草,塞在馬嘴邊上。
“吃吧。”老劉說,“省著點,就這些了。”
馬嚼著乾草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陳望北看著老劉。老劉蹲在地上,煙袋鍋叼在嘴裡,沒點著。火光從竈台那邊映過來,照在他臉上,臉黑,皺紋深,眼角擠在一起。
“劉叔,你不點煙?”
“省著。煙絲不多了。”老劉把煙袋鍋從嘴裡拿出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得留到過年。”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打火機。塑料殼,涼的。打火機不能讓人看見。
老劉把煙袋鍋別在腰上,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。布包是灰的,洗得發白,邊角磨毛了。他開啟,裡麵是一小包煙絲,用紙包著,紙黃了。還有一張照片,黑白的,邊角捲了。
陳望北看了一眼照片。上麵兩個人,一個男人,一個女人,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男人的臉看不清,曝光過了,白花花一片。女人的臉清楚,圓臉,頭髮往後梳,笑的時候嘴抿著。
“這是你家裡人?”陳望北問。
老劉把照片翻過來,看了一眼背麵,又翻回去。
“我爹,我娘,我媳婦。”他指著照片,“孩子是我。三個月的時候照的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死了。地主打死的。”
老劉把照片放在膝蓋上,手指摸著照片邊緣。手指粗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,摸著照片的時候很輕。
“那年我十二。家裡租了地主的地,交不上租子。地主帶人來,把我爹綁在樹上,拿鞭子抽。”老劉停下來,嚥了口唾沫,“抽了一天,人沒了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
“我娘哭了一個月,眼睛哭壞了。第二年冬天,餓死了。”老劉把照片翻過來,看著背麵,“我一個人活下來了。後來當了紅軍。”
“你媳婦呢?”
老劉沉默了一會兒。火光照在他臉上,眼窩凹下去,顴骨頂出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我當兵那年,她還在老家。後來紅軍走了,白軍來了。聽說村子裡的人跑了不少,不知道她跑沒跑出去。”
陳望北盯著地上的碎石。碎石頭多,白的灰的,堆在一起。
“沒找過?”
“找不著。到處打仗,回不去。”老劉把照片包進布裡,塞回懷裡,“等打完仗,回去看看。也許還在,也許不在了。”
陳望北擡起頭,看著老劉。老劉的眼睛看著火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他眼睛裡,兩個小亮點。
“劉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會找到她的。”
老劉沒說話。他從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,是一個煙鬥。木頭做的,顏色深,被手摸得發亮。煙鬥嘴是黃銅的,咬出了牙印,深深的,一排。
“這是我爹的。”老劉把煙鬥遞給陳望北,“他以前用的。地主打死他那天,煙鬥掉在地上,我撿起來了。”
陳望北接過來,摸了摸煙鬥。木頭光滑,摸上去溫的。煙鬥肚子裡還有煙灰,黑黑的,塞滿了。
“留著。”老劉說,“萬一我死了,你替我留著。”
陳望北把煙鬥攥在手裡。煙鬥不大,但沉。木頭被手摸了幾十年,包了漿,滑。
“你不會死。”陳望北說。
“誰都會死。”老劉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,撥了撥火堆,火旺了一下,又暗下去,“我爹死了,我娘死了。我遲早也死。”
“那也得打完仗再死。”
老劉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行。打完仗再死。”老劉把樹枝扔進火裡,“打完仗,我回去種地。找到我媳婦,好好過日子。”
陳望北把煙鬥遞迴去。
“你留著。”老劉沒接,“放在你那兒。我帶著,怕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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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望北把煙鬥攥在手裡,看了看,然後收進空間。煙鬥消失在手心,出現在空間的角落裡,挨著那顆紅紙包的糖。木頭顏色深,在灰濛濛的空間裡顯眼。
“藏好了?”老劉問。
“藏好了。”
“別弄丟了。”
“不會。”
老劉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走到馬旁邊,摸了摸馬脖子。馬打了一個響鼻,噴出白氣。
“睡覺吧。”老劉說,“明天還要趕路。”
陳望北躺在石頭上,把棉衣蓋在身上。石頭硌後背,他翻了個身,側著躺。老班長還沒回來,他去領乾糧,走了有一陣了。
老劉躺在他旁邊,把揹包墊在頭下麵。他閉上眼睛,呼吸很慢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煙鬥。木頭光滑,溫的。煙鬥肚子裡有煙灰,摸上去沙沙的。他碰了碰煙鬥嘴,牙印深深淺淺,一排。
他把手縮回來。
空間裡,煙鬥安安靜靜躺在角落裡。旁邊是那顆糖,紅紙包著。再旁邊是急救包,壓縮餅乾,瑞士軍刀。
火堆劈啪響,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火星子還在閃,一下一下的。
遠處有人咳嗽,咳了幾聲,停了。
陳望北閉上眼睛。石頭硌著後背,疼,他沒動。
老班長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,越來越近。碗碰著碗,叮噹響。
“小北。”老班長叫他。
陳望北睜開眼。老班長站在他麵前,左手端著一個碗,碗裡是粥,稠的,冒著熱氣。
“吃。”
陳望北坐起來,接過碗。粥燙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米粒在嘴裡化開,燙得舌頭髮麻。
“趙叔,你吃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陳望北沒追問。他把粥喝完,碗底粘著幾粒米,他用手指颳了刮,塞進嘴裡。
老班長把碗拿走,坐在他旁邊。右臂吊著,左臂撐在地上。
“劉叔睡了?”老班長問。
“嗯。”
老班長看了一眼老劉。老劉側躺著,臉朝著馬的方向。呼吸聲重,呼嚕呼嚕的。
“他跟你說了啥?”老班長問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煙鬥。
“沒說什麼。”
老班長沒追問。
火堆快滅了,火星子還在閃,一下一下的。
陳望北躺下來,靠著老班長的左臂。老班長的胳膊硬,硌得慌,但他沒挪。
“趙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一起看到新中國。”
老班長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伸出手,摸了摸陳望北的頭。
“行。”
遠處有鳥叫,叫了一聲,沒聲了。
火堆徹底滅了。煙冒出來,嗆鼻子,但沒人咳嗽。
陳望北閉上眼睛。空間裡,煙鬥和糖挨在一起。一個木頭色的,一個紅色的。他摸了摸黑土,土還是濕的,鬆軟。
得找種子了。他想。
辣椒,青菜,什麼都行。
種下去,就能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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