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訴苦大會
趙大叔蹲在獨輪車旁邊,拿塊破布擦車軲轆。車軲轆上沾著泥,幹了,一塊一塊的。他用手指頭摳,摳不掉。
二娃蹲在旁邊看。“大叔,你擦它幹啥。明天走起來又髒了。”
“髒了再擦。”趙大叔把破布翻了個麵。“俺年輕的時候給地主扛活,東家的車俺天天擦。擦不好,挨鞭子。”
“現在又沒人打你。”
“習慣了。不擦心裡不踏實。”
李滿倉從屋裡出來。“大叔,老周沒了,炊事班那邊你去看沒。”
趙大叔把破布搭在車軲轆上,站起來。“俺跟營長說了。俺去。”
“你會做飯?”
“會。窩頭、粥、貼餅子,都會。俺媳婦活著的時候教的。”
二娃抬起頭。“你媳婦也沒了?”
“沒了。鬼子掃蕩,跟俺兒子一起。”趙大叔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走吧,開會了。”
訴苦大會在打穀場上開。沒有台,人圍著站成一個圈。趙團長站在中間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唸了一遍,抬起頭。
“誰先說。”
沒人說話。風從打穀場東頭刮過來,把地上的草葉子吹起來。
王長貴站出來了。額頭上那道疤,在太陽底下發白。“俺先說。俺叫王長貴。山東人。俺爹給地主扛活,累死了。俺娘帶著俺要飯。有一回要了一整天,要到一個窩頭。俺娘給了俺。俺吃了。俺娘沒吃。那天晚上俺娘就沒了。”
不說了。手在褲縫上停了。站了一會兒,蹲下去。
趙德田站出來了。鬍子拉碴的,棉襖袖子磨破了。“俺叫趙德田。河北人。二十二。俺家五口人,隻剩俺一個。鬼子掃蕩,俺爹俺娘俺妹都死了。俺弟在二連,不知道還活著沒。”
李滿倉在人群裡開口了。“你弟叫啥。”
“趙德厚。比我小兩歲。左耳朵上有個拴馬樁。”
“俺記住了。碰上告訴你。”
趙德田蹲下去。手在臉上抹了一把。
一個接一個站起來。說爹孃,說兄弟,說姐妹。說餓死的,說病死的,說鬼子殺死的。有人說著說著不說了。有人蹲下去又站起來,嘴巴動了動,沒出聲,又蹲下去。
二娃站出來了。槍抱在懷裡。“俺叫陳二娃。營長給起的大名。俺爹俺娘都餓死了。俺跟人討飯,狗咬我。腿上現在還有疤。”把褲腿拉起來,小腿上那道疤從膝蓋劃到腳脖子。
趙團長低頭看了一眼。“多大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當兵的時候說我十五。”
趙團長把名字記下來。寫上了:陳二娃。
二娃把褲腿放下去。“團長,俺有大名了。俺爹俺娘叫俺二娃,營長姓陳。連起來就是陳二娃。”
趙團長看著他。“好名字。”
二娃點了一下頭,蹲下去了。
張大山站出來了。手在褲縫上摸了一下。“俺叫張大山。四川人。十六。俺爹是紅軍,犧牲在長征路上。俺替他當兵。”
“你爹叫啥。”
“張永福。”
趙團長把名字記下來。“你爹的名字,營長的本子上有。”
“俺知道。營長給俺看過。”張大山站著,手在褲縫上停了。“俺爹長啥樣,俺不知道。營長說,俺長得像俺爹。顴骨高,眉毛上有顆痣。”
趙團長抬起頭,看了陳望北一眼。陳望北靠著牆站著,沒說話。
張大山蹲下去了。
趙團長走到陳望北跟前。“陳營長。你也說說。”
陳望北沒動。手在槍托上來回摸。槍托上有個疤,刀刻的。
站起來,走到圈子中間。一百多號人看著他。站著,嘴巴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老班長。姓趙。湖南人。湘江的時候,他把我從水裡撈上來。過草地,他把最後一把炒麵給了我。他說,替他看新中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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