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趙大叔的獨輪車
訴苦大會後，趙大叔找到陳望北。兩個人坐在地上，趙大叔掏出煙袋鍋子，陳望北從懷裡摸出打火機幫他點上。趙大叔吸了一口，煙從鼻孔冒出來。
“我兒子犧牲在孟良崮。他才十九歲。他說，爹，等打完仗，我回來種地。”眼淚從趙大叔眼眶裡滾下來。“他娘腿不好，陰天下不了炕。他說他回來揹她。他走的時候，他娘拄著棍送到村口。他回頭喊，娘，你等著，俺回來揹你。他娘點頭，沒說話。她知道等不到了。”
趙大叔不說了，煙袋在手裡轉著。煙從煙鍋裡冒出來，細細的，被風吹散了。
“他娘現在咋樣。”陳望北問。
“還活著。眼睛不好了，哭的。腿還是下不了炕。俺回去揹她。俺兒子答應的事，俺替他做。俺推車，替他推。俺種地，替他種。俺活著，替他活著。”
陳望北從挎包摸出兩罐罐頭，塞給趙大叔。趙大叔不肯收。
“我還有。”
趙大叔把罐頭揣進懷裡，手按了按胸口。“同誌，你說，咱們能贏嗎。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趙大叔擦掉眼淚，站起來。“那我再推一千裡。”
他走到獨輪車旁邊，手在車把上摸了摸。車把磨得發亮，他摸了一遍，又摸一遍。車輪上那道裂紋，鐵絲纏著，銹了。車軲轆上沾著泥，幹了，一塊一塊的。
二娃蹲在牆根底下，看著趙大叔。“大叔，你那車跟了你幾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從山東推到東北。過黃河的時候，車輪陷進泥裡，俺推了半宿才推出來。下雪天，車軲轆打滑，俺用草繩纏了一道又一道。它沒拋下俺，俺沒拋下它。”
“還能推多久。”
“推到推不動。推不動了，就歇著。歇夠了，接著推。”
趙大叔從車上摸出一塊破布，蹲下來擦車軲轆。他用手指頭摳泥，摳不掉，吐了口唾沫繼續摳。車軲轆上的泥摳掉了，露出鐵本色。
二娃湊過來蹲下。“大叔，你擦它幹啥。明天走起來又髒了。”
“髒了再擦。俺年輕的時候給地主扛活，東家的車俺天天擦。擦不好，挨鞭子。”
“現在又沒人打你。”
“習慣了。不擦心裡不踏實。俺媳婦說俺，你這人就愛擦車，比擦臉還勤。俺說車是吃飯的傢夥，臉是自己的，髒了沒人扣工錢。”趙大叔把破布翻了個麵，繼續擦。“她走了以後，俺擦得更勤了。擦著擦著，心裡就不空了。”
李滿倉從屋裡出來，端著碗水蹲在旁邊。“大叔，你那車軲轆擦了不下十遍了。”
“十遍也臟。”
“你推著它走了三千裡地，它該謝謝你。”
“俺謝它。不是它，俺走不到東北。俺兒子沒了以後，俺就想，推著吧，推到推不動為止。推著車，就覺得他還在車後麵跟著。他小時候就這樣，俺推車，他在後麵追。追上了，爬上車，坐著。俺說坐穩了，他說坐穩了。”趙大叔把破布搭在車把上，接過李滿倉的碗喝了一口，遞迴去。
二娃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出那塊破布，張大山娘織的。他展開看了看，疊好，塞回去。
“大叔，打完仗你把車送給俺。”
“你推得動？”
“推得動。俺先學。學會了推你。”
“行。打完仗，車給你。俺坐車上，你推俺。”
二娃嘴角動了動。“你坐車上，俺推你回山東。”
趙大叔沒笑。把破布從車把上拿下來，疊好，放在車架上。從車上摸出窩頭掰了一半遞給二娃。二娃接過來咬了一口，窩頭是涼的，硬邦邦的，他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
“大叔，你那罐頭咋不吃。”
“留著。打完仗吃。俺兒子活著的時候，俺說打完仗給他買肉罐頭。他說爹，肉罐頭啥味。俺說俺也沒吃過。他說那咱爺倆一塊吃。他沒等到。”趙大叔把窩頭塞進嘴裡，嚼了。喉結動了一下，嚥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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