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狡猾的敵人
部隊在山海關外歇了一夜,繼續往北走。雪沒到腳脖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的。趙大叔推著獨輪車跟在隊伍後麵,車輪碾在雪地上,壓出兩道深深的印子。那個山東小兵走了以後,他話少了,悶頭推車,走一段抬頭看看前麵,再低下頭繼續推。車輪上那道裂紋,鐵絲銹了,紅的,在雪地裡格外紮眼。
走了兩天,雪停了。隊伍在一個屯子裡駐下來。屯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,屋頂上蓋著雪,煙囪冒著煙。趙大叔把獨輪車停在院子角落裡,蹲在車旁邊,拿塊破布擦車把。車把已經磨得發亮,他還在擦。
李滿倉從屋裡出來,端著碗喝水。“大叔,你擦它幹啥。又擦不壞。”
“不擦心裡不踏實。”趙大叔接過碗喝了一口。“俺年輕時候給地主扛活,東家的車天天擦。擦不好,挨鞭子。習慣了。”
“你這車跟了你幾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從山東推到東北。過山海關的時候,俺回頭看了一眼。關內看不見了。”趙大叔把破布搭在車把上。“俺兒子活著的時候說,爹,等打完仗,咱們回家。俺說好。他沒回來,俺替他推。”
二娃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拿著兩個烤土豆,燙得左手倒右手。“趙大叔,給你一個。”趙大叔接過來,土豆燙得他吹了口氣。他掰開,裡麵是黃的,冒著熱氣,咬了一口。
“哪來的。”
“炊事班老周給的。俺說給趙大叔要的,他就多給了一個。”
孫德勝蹲在牆根底下,把那塊石頭摸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,揣回去。王福靠在門框上,從懷裡摸出鐵皮盒子開啟看了看。兩根煙。他看了一會兒,蓋上,揣回去。手按在胸口。
開春後,雪化了。團部開會。
屋子是老鄉的,窗戶紙是新糊的,風從破洞裡鑽進來,嗚嗚響。炕上坐著人,地上蹲著人。有人抽煙,煙和哈氣混在一起,白濛濛的。團長站在炕前,用樹棍指著牆上掛的地圖。地圖上畫著紅圈藍圈,紅圈是我軍,藍圈是敵軍。藍圈比紅圈多。
“國民黨師長張耀祖。黃埔八期。狡詐難纏。”團長用樹棍點著地圖上的一個藍圈,紙被戳了個坑。“用一個團當誘餌,吃掉兄弟部隊一個團。正麵佯攻,側翼包抄。打完就跑,不戀戰。山海關那邊你們已經碰過了,他退得快,不糾纏。這人滑得像泥鰍。”
屋裡沒人說話。有人把煙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了。
陳望北靠著牆站著,槍背在身後。他看著地圖上的藍圈。張耀祖。三個字。樹棍戳出的那個坑,正好戳在祖字的最後一點上,露出牆上的黃土。
團長把樹棍放下,拍了拍手。“這個人,你們給我盯死了。他吃掉的兄弟部隊那個團,團長是我老戰友。打了八年鬼子沒死,死在他手裡。”
散了會。外麵雪化了,地是濕的,踩上去一腳泥。李滿倉跟出來,槍背在右邊。
“營長。這個張耀祖,比劉麻子難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打嗎。”
陳望北沒答。走出院子,泥地上留下一串腳印。山海關那一仗,敵人退得也快。不戀戰,不糾纏。張耀祖的風格。
李滿倉跟在後麵,走了幾步又開口。“俺聽說,他在山東的時候,用一個營當誘餌,吃了咱們兩個連。打完連夜撤了,追都追不上。他們追了一夜,天亮追上了,是個空村子。張耀祖早就從山樑上翻走了。”
陳望北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從哪聽來的。”
“二連的老孫。他哥就在那兩個連裡,沒出來。老孫說他哥託夢給他,說哥,替俺報仇。老孫哭了一宿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,繼續走。
夜裡,陳望北帶偵察排摸到張耀祖師部附近。雪化了大半,地是濕的,踩上去不響。身後跟著六個人,沒人說話。二娃走在第三個,走幾步回頭看一眼。上回在山海關偵察,他踩了枯枝,差點暴露。這回他沒踩。
陳望北趴在濕地上,從懷裡摸出望遠鏡。鏡片上有一道劃痕,從中間斜著劃過去。對麵是一個村子,屋頂上的雪化了,露出灰瓦。村口有崗哨,背著槍來回走。走幾步,停下來,搓搓手。又走。嘴裡撥出的白氣,一口接一口。
村子中間有座院子,院牆比別的高。院牆上掛著冰溜子,還沒化,在月光底下發亮,一排一排的。院子裡亮著燈,窗戶紙上映著人影。一個人,中等身材,在屋裡走來走去。影子晃過來,晃過去。腳步不緊不慢的,從窗戶這頭走到那頭,又走回來。
張耀祖。
陳望北把望遠鏡調了調。鏡片上的劃痕把人影切成兩半。那個人影停下來,手裡舉著一支煙。煙頭的火光在窗戶紙後麵紅了一下。人影低下頭,手指頭在地圖上點著。點一下,停一停。又點一下。手指頭在地圖上畫了一道,從左到右。然後抬起頭,煙叼在嘴裡,手背在身後,繼續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手從背後拿出來,在地圖上又點了一下。那一點,像是在改主意。
他把望遠鏡放下。手指頭凍僵了,哈了兩口氣還是彎不過來。二娃從後麵爬上來半步,壓低聲音。“營長,看見啥了。”陳望北沒回頭。“別出聲。”二娃縮回去了。
突然,窗戶紙上的人影停住了。
不是走到視窗停的,是走到屋子中間,突然停住的。煙從手指頭間冒出來,細細的,升上去。人影慢慢轉過頭,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隔著窗戶紙,隔著院子,隔著雪地。那一眼。
人影站著不動了。手從地圖上拿開。窗戶紙上的人影一動不動。雪地裡的風停了。樹上的雪落下來,落在陳望北脖子上,他沒有動。
手指頭收緊了。望遠鏡在手裡,冰涼的。他感覺那個人影正盯著自己,隔著望遠鏡,隔著雪地,隔著窗戶紙。
“撤。”
六個人往回爬。雪灌進袖口裡,涼氣順著胳膊往上走。爬過一道土坎,子彈飛過來,打在濕地上,泥濺起來,落了陳望北一脖子。又一顆子彈打在身邊的樹榦上,樹皮炸開。木屑飛進頭髮裡。他低下頭,繼續爬。子彈追著腳後跟,一蓬一蓬的泥濺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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