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種蒜
休整期間，陳望北一個人坐在屋裡。門窗關著，門板上有道縫，風從縫裡鑽進來。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，他伸手攏住。
意識沉入空間。蒜苗長到兩拃高了，綠得發亮。他蹲在黑土邊看了一會兒，伸手摸了摸蒜葉，涼的。沒掐。
野菜又長了一茬。他蹲下去，把野菜一棵一棵拔起來，根上帶著黑土。用粗棉布包好，放在角落。角落已經堆了十幾包野菜乾。
意識出來。油燈裡的油剩一半，燈芯上結著燈花，他用指甲掐掉。
翻挎包，摸到一顆蒜頭，乾巴巴的，皮一碰就掉。炊事班老趙給的。他掰開，七八瓣。蒜瓣在手掌裡，白白的。聞了聞，辣的。
意識再次沉入空間。把蒜瓣一瓣一瓣按進土裡。按一個坑，放一瓣，尖朝上。埋上土。按完了，黑土上多了幾排小土包。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。
意識出來。油燈裡的油又少了。他把蒜皮掃進手心，推開窗戶扔出去。蒜皮被風吹走了。
吹滅油燈，躺下。手搭在胸口，隔著棉襖摸到石頭印記，溫的。翻了個身，麵朝牆。牆上糊著報紙，報紙角翹起來了，被風掀動，一下一下的。
他閉上眼睛。空間裡蒜瓣在黑土下，看不見。他知道在那。
第二天早上，陳望北推開屋門。李滿倉蹲在院子裡，麵前擺著一堆野菜，正一棵一棵擇。他把老葉子掐掉，嫩葉子放進盆裡。盆裡已經堆了小半盆。
“哪來的野菜。”
“趙大叔送來的。他說路上挖的，吃不完，給咱們送點。”李滿倉拿起一棵，掐掉根。“營長，今天幹啥。”
“等命令。”
李滿倉把擇好的菜扔進盆裡。“張大山昨天問俺，打完仗能不能跟咱們走。俺說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說他爹的槍還在你那兒。俺說打完仗就給你。他說不急，他先用新的。”李滿倉又拿起一棵。“這小子，跟他爹一樣，話不多。”
陳望北蹲下來，拿起一棵野菜看了看。葉子發黃，老了。“他爹的槍，俺見過。棗木槍托，比他的沉。他說他長得像他爹。俺沒見過，不知道像不像。”
“像。顴骨高，眉毛上有顆痣。”
李滿倉點了一下頭。過了一會兒。“營長，俺爹長啥樣，俺快記不清了。就記得他手大，一把能抓住鋤頭把。別的記不清了。”
“你爹叫什麼。”
“李大柱。”
“本子上有。”
李滿倉沒說話，把擇好的菜端起來，站起來。“俺給炊事班送去。”走了幾步，停下來。“營長。俺爹的名字，你念一遍。”
“李大柱。”
李滿倉站了一會兒。端著盆走了。盆裡的水灑出來，滴在地上，一滴一滴的。
二娃從院門口跑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樹枝上挑著一隻螞蚱。螞蚱是綠的，腿在蹬。“營長你看，俺抓的。”
陳望北看了一眼。“哪抓的。”
“溝邊。草窠裡。俺本來想抓兩隻，那隻跑了。”二娃把螞蚱從樹枝上摘下來，放在手心裡。螞蚱在掌心裡跳了一下，他趕緊捂住。“俺小時候天天抓。烤著吃，香。”
“現在能吃嗎。”
“能。就是小了點兒。”二娃把螞蚱舉到眼前看。“營長，張大山問俺，打完仗你給他起大名不。俺說俺也不知道，俺自己的還沒起呢。他說那咱倆一塊兒等。”
陳望北看著他。“你想好叫什麼了嗎。”
“陳二娃。”二娃笑了。“俺就想要這個。俺娘叫俺二娃，俺爹叫俺二娃。營長姓陳，俺也姓陳。連起來就是陳二娃。”
“行。”
二娃點了一下頭，舉著螞蚱跑了。跑到院門口又回頭。“營長，蒜苗長多高了。”
“兩拃。”
“能吃不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二娃跑了。腳步聲越來越遠。螞蚱在他手裡蹬著腿。
晌午，炊事班在院子裡支起鍋。鍋裡煮著棒子麵粥，咕嘟咕嘟冒泡。戰士們端著碗排著隊，有人把碗舉到鍋邊，炊事員老周拿大勺舀一勺，倒進碗裡。粥稀，碗底沉著幾顆棒子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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