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血脈
火車站打下來之後，部隊在附近休整。新兵補充進來，站在打穀場上，排成兩排。有人背著鋪蓋卷，有人夾著包袱。有一個新兵，嘴唇上一層絨毛，棉襖袖子短了，露著手腕。手腕上有道疤。
陳望北走到他麵前。
“叫什麼。”
“張大山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十六。”
“哪的人。”
“四川。”
陳望北看著他。張大山比他高半個頭，肩膀寬，手掌大。虎口有繭子。
“為什麼當兵。”
“打鬼子。”
“鬼子投降了。”
張大山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手在褲縫上停了。
“俺爹是紅軍。犧牲在長征路上。俺替他當兵。”
陳望北站著沒動。
“你爹叫什麼。”
“張永福。”
陳望北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出本子。翻到一頁，手指頭點著，一行一行往下找。點到一個名字，停了。張永福。一九三五年過草地犧牲。
他把本子翻過來，讓張大山看。
“你爹的名字。我記的。”
張大山低頭看本子。不認識字。手指頭伸過去，點在那個名字上。停了一會兒。
“是俺爹。”
張大山跪下了。膝蓋磕在地上，當的一聲。
佇列裡有人把頭轉過去，又轉回來。李滿倉站在佇列旁邊，手指頭在槍托上收緊了，又鬆開。二娃在排頭踮起腳往這邊看，嘴巴張著。
陳望北把他扶起來。張大山胳膊在抖。
“你爹是英雄。”
張大山站著。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，他沒擦。
陳望北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懷裡。
“你爹犧牲的時候，跟我在一起。過草地。他把最後一把炒麵給了我。”
張大山沒說話。
“炒麵用布包著。他塞給我的時候，手在抖。他說，替我。後麵的話沒說完。替他看新中國。”
張大山嘴巴動了動。
“俺替他看。”
陳望北點了一下頭。轉身要走。
張大山開口了。“營長。俺爹長啥樣。”
陳望北停下來。回頭看著他。
“你爹臉長，顴骨高。嘴唇厚。眉毛上有一顆痣，黑的。”
張大山嘴巴又動了動。“俺娘說，俺長得像俺爹。”
陳望北看著他。看了一會兒。“像。”
張大山沒再問了。
“入列。”
張大山走進佇列，站在排尾。
散了會，新兵們在打穀場上領槍。張大山領到一支漢陽造，槍托上有個疤，刀刻的。他接過來，掂了掂。
李滿倉走過來，看了一眼。“你爹的槍不是這支。營長收著。槍托上刻著字，永福。”
張大山低頭看槍托上的疤。“這個字念啥。”
李滿倉低頭看了一眼。“不認識。俺也不識字。”
二娃湊過來，槍抱在懷裡。“俺也不認識。營長認識。小周也認識。小周的本子上全是名字。”
張大山抬起頭。“小周是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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