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春天的樹
一九四六年春。駐地院子。
部隊休整。陳望北坐在院子裡的棗樹底下。棗樹冒了嫩芽。黃的，米粒大。他靠著樹榦，槍橫在膝蓋上。槍管卸下來了，零件攤在一塊布上。他拿起槍管，對著太陽看。膛線磨得淺了。放下槍管，拿起槍栓。彈簧上有點銹，他用手指甲刮。刮不掉。又颳了一下。銹還在。
李滿倉從院門口進來。新鞋踩在地上，鞋底軟，腳步聲輕。走到棗樹底下，蹲下來。
“營長。看啥呢。”
“樹。”
李滿倉抬起頭看棗樹。嫩芽在枝頭上，一簇一簇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伸手碰了碰樹榦。樹皮粗，裂著口子。手指頭摸過樹皮的裂紋。摸過來。摸過去。
“俺家的棗樹也這麼高了。小時候俺爹在院子裡種了兩棵。一棵結棗甜，一棵結棗酸。俺娘把甜的曬乾了過年吃，酸的煮粥。俺爹說，甜棗樹是俺娘，酸棗樹是他。俺娘笑了，說俺爹胡說。”
李滿倉不說了。手從樹榦上拿下來。
“後來呢。”
“後來俺爹沒了。鬼子掃蕩，村裡人跑光了。回來的時候，棗樹還在。甜的那棵被炮彈炸斷了，剩半截。酸的那棵好好的，結了一樹棗。沒人摘，落了一地。俺娘坐在樹底下哭。哭了一夜。第二天把棗撿起來，煮了一鍋粥。俺喝了一碗。酸的。”
李滿倉從地上撿起一根棗樹枝。枝上有一粒嫩芽。他用手指頭碰了碰。嫩芽動了一下。他把樹枝拿在手裡轉。轉了一圈，又轉一圈。樹枝上的嫩芽跟著轉，轉過去，又轉回來。
“打完仗，俺想回去看看。不知道那棵酸棗樹還活著沒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把槍栓裝回去。槍栓推上，拉開。又推上。槍靠回樹榦上。從懷裡摸出水壺，仰頭喝了一口。水從嘴角流下來，滴在衣領上。他把水壺蓋擰緊，放回懷裡。手碰到老劉的煙鬥。棗木的。他沒拿出來。手指頭摸了一下煙鬥的輪廓。
李滿倉把棗樹枝插在地上。用手拍實了土。又拍了一下。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營長。俺去練兵了。”
走了。腳步聲越來越遠。新鞋踩在地上，聲音軟軟的。走出院門，拐過牆角。看不見了。
陳望北坐在棗樹底下。太陽從棗樹枝中間照下來，照在他手上。手背上有道疤，核桃溝留的。他看了一會兒。把手翻過來，手心朝上。手心也有繭子。握槍握的。虎口的繭子最厚，黃黃的。他用手指頭按了按。硬的。按下去，不起來。
院子裡有人走過。腳步聲很輕。他沒抬頭。
小周從院門外進來。藥箱挎在肩上，帶子勒進肩膀裡。走到棗樹底下，蹲下來。藥箱放在地上，開啟。磺胺粉五包，嗎啡六支，紅汞四瓶，紗布十五卷。他數了一遍。把紅汞拿出來，對著太陽看。瓶子裡剩半瓶。晃了晃，紅汞掛在瓶壁上，慢慢流下去。放回去。又把嗎啡拿出來，數了數，放回去。藥箱合上。手按在藥箱蓋上。
“營長。老劉沒了快四年了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
“老班長沒了好多年了。”
陳望北看著棗樹。嫩芽在風裡動。一簇一簇的。有的擠在一起，有的分開了。
小周從懷裡摸出一封信。信封磨破了，紙邊發毛。他把信掏出來。信紙折了兩折，摺痕處快斷了。展開，看了幾行。手指頭在紙上點著，一個字一個字看。嘴唇動著，沒出聲。
“俺娘又來信了。說家裡分了地，日子好過了。讓俺打完仗回去。給她娶兒媳婦。她說隔壁村有個姑娘，姓王，會繡花，人勤快。她去看過了，說長得周正。等俺回去相看。”
小周把信摺好。沿著原來的摺痕折。塞回信封。信封塞回懷裡。手按了按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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