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殘敵
一九四五年十月。山西。
陳望北趴在草叢裡。草葉上掛著露水,露水打濕了褲腿。一隻螞蟥鑽進褲腳,貼在小腿上。涼絲絲的。他沒動。
前麵三百米是偽軍據點。日本投降兩個月了,這股偽軍拒不繳械。領頭的叫劉麻子,手上幾十條人命。據點圍牆上有人走動,背著槍,走得很慢。走到東南角,轉身。走到西南角,轉身。圍牆四角有崗樓,崗樓頂上亮著燈。燈泡發黃,光暈裡飛著蟲子。
陳望北從懷裡摸出兩顆手雷。繳獲的九七式,一直留著。鐵殼子上有銹,銹是紅的,一蹭就掉。他握住,手指頭扣著拉環。拉環冰涼。
身後是李滿倉帶的二排。三十多人趴在草叢裡,沒人出聲。李滿倉趴在他右邊,槍端著,槍口對著據點。嘴唇乾裂了,起白皮。二娃趴在左邊,槍管架在枯草上。不抖了。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。陳望北教過的。嘴唇抿著,抿成一條線。
等。
據點裡有人咳嗽。咳嗽聲在夜裡傳得遠。崗樓上的探照燈掃過來,掃過去。光柱從左邊開始,往右邊移動。陳望北把頭埋低。光從頭頂過去。草葉上的露水被照得發亮。
步話機裡傳來趙團長的聲音。電流嘶嘶響。
“打。”
陳望北咬掉拉環。鐵環崩在牙齒上,當的一聲。牙齦震得發麻。扔出手雷。手雷脫手,手腕用了巧勁。兩顆,一前一後。手雷在空中翻跟頭,鐵殼子反一下光。
轟。兩聲幾乎同時。
鐵絲網炸開一個口子。口子有一人寬。鐵絲斷茬朝外翻著,在月光底下發白。
他第一個衝出去。腳下是碎石頭,踩上去滑。石頭在腳下滾。身後腳步聲疊著腳步聲。三十多個人,從草叢裡爬起來,跟著他沖。
子彈從頭頂飛過,聲音尖尖的。打在身後的土裡,土濺起來。一顆子彈擦過右耳。先熱,後麻。像有人拿烙鐵貼了一下。血灌進領口,順著脖子往下淌。熱乎乎的。淌進領子裡,棉襖領子濕了。他沒停。跑得更快。
衝到圍牆根。背貼著牆。牆是土夯的,涼氣透過棉襖。胸口貼著牆,心跳打在土牆上,咚咚的。從炸開的豁口翻進去。手撐在牆頭上,碎磚硌手。翻過去。落地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,沒感覺。
碉堡裡三個偽軍。
一個端著刺刀衝過來。刺刀捅向胸口。刀尖在月光底下發亮。陳望北側身,刺刀擦著肋部過去。棉襖劃了一道口子,棉花露出來。白的。他抓住槍管。槍管燙手,手心滋滋響。皮粘在槍管上。一槍托砸在偽軍臉上。槍托砸在顴骨上,骨頭響了一聲。偽軍倒了,臉朝下。槍還握在手裡,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。
第二個偽軍刺刀捅過來。嘴裡喊著什麼,聽不清。陳望北刺刀先捅進去。捅進肚子。刺刀入肉的聲音,悶悶的。偽軍身體繃緊了,硬得跟木板一樣。刀拔出來。血順著刀槽往外冒,黑紅的,一股接一股。身體軟了,往下出溜。手抓了一下陳望北的袖子,抓得很緊。袖子被抓出褶子。然後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。滑下去。
第三個偽軍跪下了。槍扔在一邊,槍托磕在地上,當的一聲。手舉著。手指頭張開,在抖。指甲縫裡有泥。膝蓋磕在石頭上,不敢動。
“劉麻子在哪。”
“碉、碉堡後麵。”聲音在抖。
陳望北看著他。偽軍臉上有顆黑痣,痣上長著毛。嘴唇在抖,牙齒磕著牙齒。
“帶路。”
偽軍爬起來。腿軟,站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一下。扶著牆,往碉堡後麵走。陳望北跟在後麵。碉堡後麵有一間小屋,門關著。偽軍指了一下門,縮到牆邊蹲下去,手抱著頭。
陳望北一腳踹開門。屋裡點著油燈。劉麻子從炕上跳起來,手往枕頭底下摸。陳望北的槍先響了。一槍打在手上。劉麻子叫了一聲,手縮回來,血從手指縫往外冒。另一隻手還在往枕頭底下伸。陳望北衝上去,一槍托砸在他太陽穴上。劉麻子歪在炕上,不動了。枕頭底下露出一把駁殼槍。槍管還是涼的,沒開過。
據點拿下。
陳望北走出碉堡。腿抖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膝蓋上全是土,土是濕的,和成了泥。褲腿撕了一道口子,口子從膝蓋裂到小腿。螞蟥還在小腿上,鼓了,黑了,喝飽了血。他把螞蟥扯下來。螞蟥身子綳著,扯的時候啪的一聲。扔在地上,踩了一腳。血從傷口往外冒,順著小腿往下淌。他沒管。
李滿倉跑過來。臉上全是黑灰,眉毛上沾著土。槍管還燙著。
“營長,你耳朵流血了。”
陳望北摸右耳。缺了一塊肉。手指頭摸過去,耳朵邊不圓了,有個豁口。血從指縫往外淌。熱乎乎的。從挎包扯出一截紗布按上。紗布很快紅了,紅了一片。
“沒事。”
李滿倉看著他。嘴動了動,沒說話。轉身去清點人數。
打掃戰場。院子裡躺著偽軍屍體。有的趴著,有的仰麵。有的摞在一起。劉麻子被從碉堡裡拖出來,扔在院子裡。手還在往外冒血,淌了一地。眼睛閉著,胸口還有氣。李滿倉蹲下去,把他翻過來,手捆了。
陳望北走過院子。腳踩在碎瓦上,嘎吱嘎吱的。碎瓦底下有積水,踩下去水濺出來。走到院子角落,停下了。
一個年輕戰士躺在地上。十六七歲。嘴角有絨毛,黃的。眼睛閉著。手放在胸口,手指蜷著。像是握著什麼東西。手心裡是空的。棉襖袖子短了,露著手腕。手腕上有道舊疤。
陳望北蹲下去。手伸進戰士口袋。摸出一封信。信封是黃的,紙邊發毛。信封上沒地址。他把信抽出來。紙折了兩折,摺痕處快斷了,一碰就要碎。展開。
娘,等打完仗,俺就回去。你腿疼別下地,等俺回來收麥。兒,根生。
字歪歪扭扭。鉛筆寫的。根生的根字,木字旁寫得擠,和艮字捱得太近。生字最後一橫拉得長,戳到下一行去了。
他把信摺好。沿著原來的摺痕折。塞回信封。信封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信封硌著肋骨。
站起來。低頭看著根生。根生的臉上有土,嘴唇乾裂了,起白皮。嘴角的絨毛在月光底下發黃。
李滿倉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營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劉麻子還活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滿倉低頭看根生。看了一會兒。蹲下去。手伸過去,停在根生臉上方。放下去。用袖子擦根生臉上的土。袖子濕了,土擦掉了,留下一道印子。又擦了一遍。印子還在。手縮回來。停了一下。把根生的手從胸口拿開,放在身側。手指頭掰開的時候,關節響了一聲。他停住了。過了一會兒,繼續掰。掰開了。根生的手是涼的,手指頭硬了。
“營長。他叫啥。”
“根生。”
“哪的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信封上沒寫。”
李滿倉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。站起來。走了幾步。又走回來。蹲下。把根生的領子翻好。領子翻好了,又翻了一遍。
二娃走過來。槍背在肩上。低頭看根生。看了一會兒。
“營長。他多大。”
“十六七。”
二娃不問了。蹲下去。手伸進根生另一個口袋。摸出來一塊窩頭。窩頭硬了,表麵幹得裂了口子。掰開,裡麵是乾的,棒子麵的顏色發白。二娃把窩頭放回根生口袋。手縮回來。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“他中午沒吃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二娃站起來。槍背好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根生。轉回去。走了。
夜裡。據點外生著火。火不大,燒的是乾樹枝。樹枝是從據點裡拆出來的,門框,窗欞。火堆上架著鍋,鍋裡煮著水。水開了,壺嘴冒白氣。沒人盛。
戰士們圍著火堆坐著,沒人說話。有人擦槍,槍拆開了,零件攤在膝蓋上。拿起槍管對著光照,放下,拿起槍栓。有人補衣服,針紮進布裡,拉出來,再紮進去。紮了手,手指頭塞進嘴裡嘬一下。有人靠著牆睡著了,嘴張著,呼吸很重。
李滿倉蹲在火堆邊上,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撥火。火苗高一下,矮一下。他把樹枝扔進去。樹枝燒著了,火苗竄起來。又撿了一根。沒往火裡放。握在手裡。握了一會兒。扔了。
二娃坐在火堆對麵,槍橫在膝蓋上。他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不抖了。手指頭彎著,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,伸不直。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。掰開一根,哢嗒一聲。又掰開一根。掰到中指停了。又握上了。
“營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今天殺了兩個。”
溫馨提示: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, 避免下次找不到,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