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八年
雨下了一夜,天亮前停了。
陳望北蹲在屋簷底下刷牙。牙刷是繳獲的,毛快掉光了。他刷了幾下,把牙刷涮了涮,站起來。屋簷上的水珠滴下來,落在他脖子上,他縮了一下。
二娃從屋裡跑出來,帽子歪著。“營長,今天幹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趙大叔說今天歇一天。明天走。”
陳望北把牙刷揣進兜裡,走進院子。院子裡積了水,一個一個水坑。二娃踩著水坑走,水濺起來,落在褲腿上。李滿倉從屋裡出來,罵了一句。“你多大了。”
“俺十八。”
“十八還踩水坑。”
二娃不踩了,蹲在牆根底下。
趙大叔坐在門檻上,麵前攤著一堆破衣裳。他拿起一件褂子,是二娃的,袖子磨破了,棉花露出來。他把褂子翻過來,扯了塊破布比了比,穿針引線。針腳密密的,縫了一圈,拽了拽,緊了。
“大叔,你還會縫衣裳。”二娃湊過來。
“俺媳婦教的。她說出門在外,衣裳破了得自己縫。她縫得比俺好,針腳看不見。”
二娃蹲在旁邊看。趙大叔縫完袖子,拿起一件棉褲。棉褲膝蓋磨穿了,棉花露在外麵,沾著泥。他把泥摳掉,扯了塊布墊上,針線穿過厚厚的棉花,澀得拉不動。他用頂針頂了一下,針穿過去了。
“這是誰的。”
李滿倉看了一眼。“俺的。練爆破爬的。”
趙大叔沒說話,一針一針縫。縫完了,把棉褲翻過來,膝蓋上兩塊新補丁,方方正正的。
李滿倉接過來看了看。“大叔,你縫得比俺娘好。”
“俺媳婦縫得比俺好。”
張大山從屋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件褂子,肩膀破了。他走到趙大叔跟前,把褂子遞過去。趙大叔接過來看了看,扯了塊布,穿針,縫。縫了幾針,停了。
“你娘沒教你?”
“教了。俺縫得不好。”
“多縫幾次就好了。”
趙大叔把褂子縫好,遞給張大山。張大山接過來,手在補丁上摸了摸。補丁針腳密密的,比他縫的整齊。
王長貴蹲在旁邊,從懷裡摸出一根針,穿上線,把自己的棉襖袖子翻過來。袖口磨毛了,他縫了幾針,針腳歪歪扭扭的。趙大叔看了一眼。
“你娘沒教你?”
“教了。俺沒學會。”
“你爹呢。”
“俺爹死得早。俺娘教的。她說你得學會,不然娶不上媳婦。俺學了,縫不好。”
趙大叔把褂子放下,看著王長貴縫。王長貴縫了幾針,線打結了,他用牙咬開,重新縫。趙大叔伸出手。
“俺看看。”
王長貴把棉襖遞過去。趙大叔接過來,把歪歪扭扭的針腳拆了,重新縫。一邊縫一邊說。“這兒要回針,不然開線。這兒要藏針,不然磨肉。”
王長貴看著。趙大叔縫完了,把棉襖遞迴去。王長貴接過來,手在針腳上摸了摸。
“大叔,你咋啥都會。”
“俺媳婦教的。她說你在外麵,啥都得會。俺說有你呢。她說萬一俺不在了呢。俺說你咋會不在。她沒說話。”
趙大叔低下頭,把針插回線團上。線團是舊的,線纏得緊緊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線團揣進懷裡。
傍晚,部隊在打穀場上集合。旗杆上掛著一麵旗,舊的,褪了色,邊角破了,在風裡抖。
陳望北站在佇列前麵。二娃站在他旁邊,槍抱在懷裡。李滿倉站在二娃旁邊。孫德勝站在排尾。張大山站在佇列裡,肩上背著那桿棗木槍托的槍。
陳望北從懷裡摸出搪瓷缸。缸子磕掉了一塊瓷,露著鐵,銹了。他把缸子放在旗杆底下。又從挎包裡摸出本子,角捲了,紙發黃。翻開,密密麻麻的名字。他把本子放在缸子旁邊。
“老班長。趙長河。湖南人。湘江的時候把我從水裡撈上來,過草地的時候把最後一把炒麵給了我。他說,替他看新中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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