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黎平
到黎平是下午。
陳望北跟著隊伍走進城門,腳底板踩在石板上,燙。走了幾天山路,光腳習慣了,但城裡的石板被太陽曬了一天,熱得發燙。他踮著腳尖走,左腳踩一下,右腳抬起來,像踩在炭火上。
老李走在前頭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“把草鞋穿上。”
“沒有。”
老李嘆了口氣,從揹包裡翻出一雙草鞋,扔給他。“新的,省著穿。”
草鞋太大,他用草繩在腳踝處綁了兩圈,湊合穿。
黎平比通道大。街上有鋪子,賣布的,賣鹽的,賣針線的。鋪子門口掛著幌子,風吹過來,幌子晃來晃去。老百姓站在路邊看紅軍,有的招手,有的端水出來。
陳望北看見電線杆了。木頭杆子,一根一根豎在街邊,上麵掛著黑線。他抬頭順著線看,線延伸到街盡頭,看不見尾。
他知道那是什麼。電燈。
但他沒見過。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電燈,村子裡沒有電。
天快黑的時候,部隊在城西的一個大院子裡紮營。老李去領糧食,陳望北坐在台階上,把草鞋脫了。腳底板燙紅了一片,腳趾縫裡全是灰。
有人推門進來。
陳望北抬起頭,愣住了。
老班長站在門口,右臂吊著繃帶,繃帶從肩膀繞過來,在脖子上打了個結。左手提著一個布包,臉色還是白的,嘴唇乾裂,但眼睛亮的。
“趙叔!”
陳望北跳起來,跑過去。跑到一半又停下來,不敢碰他。
“你咋來了?”
“衛生所跟過來了。”老班長把布包放在地上,用左手拍了拍他的頭,“傷不重,能走。”
陳望北看著他的右臂。繃帶纏得很厚,紗布外麵滲出一小片黃褐色的痕跡,是碘伏的顏色。胳膊垂著,手指微微蜷著,一動不動。
“疼嗎?”
“不疼。”老班長坐下來,靠著牆,“有水嗎?”
陳望北跑回台階邊,拿起自己的水壺。水壺是竹筒做的,外麵纏著麻繩,壺嘴缺了一小塊。他晃了晃,水還有半壺。
他遞給老班長。
老班長左手接過去,拔開塞子,喝了一口。水從嘴角漏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。他喝得很慢,喉嚨動了一下,又一下。
陳望北蹲在旁邊,看著他喝。
老班長喝了三口,把水壺還給他。“夠了。”
“再喝點。”
“夠了。”老班長把塞子塞上,放在地上,“你留著喝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把水壺拿起來,塞回懷裡。水壺貼著胸口,涼的。
老班長閉上眼睛,靠著牆。呼吸很慢,胸口起伏不大。
陳望北坐在他旁邊,沒出聲。
院子裡有人生火做飯。鐵鍋架在石頭上,柴火劈啪響。煙霧飄過來,嗆鼻子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急救包。止血粉還剩半瓶,碘伏棉簽用了好幾根,紗布用了一大半。他從側袋裡摸出幾根碘伏棉簽和一小卷紗布,攥在手裡。
這些東西要給小周。
小周是衛生員,戴眼鏡,瘦高個,說話慢吞吞的。老班長受傷那天,是小周給他換的葯。小周說,葯不夠了,紗布也不夠。
陳望北站起來,往院子後麵走。
衛生所在後院的一間小屋子裡。門開著,裡麵點著一盞油燈,燈芯燒得劈啪響。小周蹲在地上,麵前擺著一個木箱子,箱子裡是藥瓶、紗布、剪刀。
陳望北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小周抬頭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老趙帶的小鬼?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?”
陳望北走進去,蹲下來,把手裡的碘伏棉簽和紗布放在木箱子裡。棉簽用油紙包著,紗布捲成一卷,塞在藥瓶旁邊。
“這是啥?”小周拿起來看了一眼,“碘伏棉簽?你哪來的?”
“撿的。”
“撿的?”小周把棉簽湊到油燈下看,“這包裝……沒見過。”
陳望北沒回答。他站起來,往門口走。
“哎,小鬼——”小周叫他。
陳望北沒回頭,走回前院。
老班長還靠在牆上,眼睛閉著。陳望北坐回他旁邊,把棉衣脫下來,蓋在老班長身上。棉衣不大,蓋不住全身,隻能蓋住胸口和右臂。
老班長沒睜眼,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天全黑了。
院子裡掛了一盞燈。不是油燈,是電燈。燈泡是圓的,玻璃殼子,裡麵有一根細絲,發著黃光。光不晃,不像油燈那樣一跳一跳的。
陳望北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。
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這個。他盯著燈泡,看裡麵的細絲,細絲亮得刺眼,看得眼睛疼。他低下頭,揉了揉眼睛。
“那是電燈。”老班長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見過?”
“沒有。”陳望北說,“但我知道。”
老班長沒追問。
院子裡有人在洗腳,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寫信。一個戰士趴在揹包上,手裡拿著鉛筆頭,紙上歪歪扭扭寫著“娘”字。寫了幾遍,撕了,又寫。
陳望北站起來,走到後院。
小周還蹲在木箱子前,箱子蓋著,已經收拾好了。他看見陳望北,招了招手。
“小鬼,你過來。”
陳望北走過去。
“那棉簽和紗布,真是撿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在哪撿的?”
“湘江邊上。”
小周盯著他看了幾秒。油燈的光照在眼鏡片上,反光,看不清眼睛。
“行。謝謝你。”小周說,“葯不夠了,你這些東西能救命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
他回到前院,老班長已經睡著了。棉衣滑下來一半,他撿起來重新蓋好。
他縮回手,靠著牆,看著院子裡那盞電燈。
燈泡裡的細絲亮著,不晃,不滅。
他閉上眼睛。今晚不用摸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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