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烏江
烏江橫在麵前。
水渾,流得急。江麵不寬,兩岸懸崖立著,石頭黑,刀砍過一樣。對岸的樹看不清,霧罩著。水聲大,轟隆隆的,說話得扯嗓子。
陳望北站在江邊,腳踩碎石上,硌得疼。他低頭看腳,腳底板又磨出兩個泡,一個在腳心,一個在腳後跟。他把腳趾蜷起來,少踩地。
前麵傳話:船隻有幾條,不夠用。紮竹筏。
老班長右臂還吊著,坐在石頭上。衛生所讓他再躺幾天,他自己跑出來了。繃帶換了新的,白的,右肩那裡滲出一小塊黃水。陳望北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勸不動。
“小北,等著。”
“我去幫忙。”
“你會紮竹筏?”
陳望北沒答,往江邊走。
江邊堆著竹子,粗的細的,一片。有的竹子還是青的,剛砍下來,切口滲水。有的黃了,乾透了,拿在手裡輕。戰士們蹲地上,拿刀劈竹子,拿繩子捆。竹筏紮好了幾條,靠在岸邊,水一拍一拍的。
陳望北蹲下,挑了幾根粗竹子,手指摸竹節,數長短。前世部隊學的,野外生存練過。教官說過,紮筏子要找粗細差不多的竹子,竹節要對齊,不然筏子下水就扭。
他拿刀在竹子上砍缺口,卡進另一根,麻繩勒緊。繩子得勒進竹皮,勒出印子,結要死。他拉繩子,胳膊細,使不上勁,用腳踩住竹子,身體往後仰,借體重拉。
旁邊一個戰士看他。“小鬼,會這個?”
“學過。”
“跟誰?”
“自己琢磨。”
戰士沒再問,跟著學。陳望北教他:繩子繞兩圈,從底下穿過來,再打個結。戰士學得快,綁幾根就順手了。陳望北又挑了幾根細竹子,鋪在粗竹子上麵,當筏板。這樣人踩上去不滑。
又來了兩個戰士,蹲下來一起紮。陳望北指揮他們把竹子排齊,竹節錯開。他說話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戰士們聽他的,一個八歲的孩子,說話沒人笑。
紮了四條竹筏,擺在岸邊。撐篙的戰士試了試,穩當。
突擊隊要過江。二十幾個人,灰布軍裝,背槍,上竹筏。筏子離岸,篙子戳水裡,往對岸走。撐篙的站在筏子中間,身體前傾,篙子插進江底,拔出來,再插。水急,篙子下去就被沖歪。
陳望北蹲岸邊,看著筏子往對岸去。水流急,筏子往下遊漂,撐篙的使勁往回扳,筏子在江麵打轉。一個浪打上來,筏子翹起來,人晃了一下,差點掉下去。
槍響了。
對岸有敵人,藏石頭後麵,朝江麵打。子彈打在筏子周圍,水花濺。噗噗噗,聲音悶。筏子上有人趴下,有人還擊,槍聲劈裡啪啦。
一條筏子翻了。浪打翻的,人掉水裡,撲騰幾下,水沖走了。灰布軍裝在渾水裡浮一下,胳膊伸出水麵,抓了一下,沒了。帽子漂在水上,轉了幾圈,往下遊去。
另一條筏子被子彈打散,繩子斷了,竹子漂一江麵。有人抱住竹子,在水裡漂,往下遊沖。岸上有人喊“抓住”,喊了幾聲,沒人回應。
陳望北攥拳頭,指甲掐掌心。指甲斷了,沒感覺。
老班長走過來,站他旁邊,左手搭他肩上。手重,壓得他肩膀沉了一下。
“別看了。”
“趙叔,他們能過去嗎?”
“能。”老班長說,“一定能。”
江麵槍聲還在響。又一條筏子靠岸,人跳上去,趴石頭上朝敵人開槍。對岸石頭後麵冒出煙,敵人的槍聲稀了。
陳望北蹲著,一直看對岸。太陽從東邊升,照江麵,水黃,看不見底。江麵漂著竹子、木屑、帽子、還有一隻鞋,布鞋,鞋底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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