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勝利之後
部隊歡慶勝利。老百姓敲鑼打鼓。
駐地外麵來了很多老鄉，有的提著雞蛋，有的抱著雞，有的拎著酒罈子。酒罈子用泥封著，泥裂了，酒味從裂縫裡飄出來。
陳望北被拉著喝酒。不知道誰遞過來的碗，碗裡是白的，聞著沖。他喝了一口，辣的。辣得嗓子眼發緊。
李滿倉站在旁邊，手裡也端著一碗。他喝了一大口，嚥下去，哈了一口氣。
“好酒。”
小周不喝。端著碗站在一邊，碗裡是水。他喝了一口水，看著那些老鄉。
一個老大娘走過來，手裡提著一籃子紅棗。走到陳望北跟前，把籃子遞過來。
“吃，吃。”
陳望北拿了一顆。紅棗幹了，皮皺巴巴的。他咬了一口，甜的。老大娘看著他吃，笑了。牙掉了兩顆，黑洞洞的。
“打走了就好，打走了就好。”老大娘說。
陳望北把棗核吐在手心裡，塞進兜裡。
打穀場上擺了桌子。桌子是門板搭的，上麵鋪了報紙。報紙上擺著菜，菜不多，但比平時多。有白菜燉粉條，有炒雞蛋，有鹹菜疙瘩。中間一盆肉，豬肉，切成塊，肥的。
李滿倉盯著那盆肉，嚥了口唾沫。
“開飯。”
全連圍上去。李滿倉夾了一塊肉，塞進嘴裡。腮幫子鼓著，嚼了沒兩下就嚥了。又夾了一塊。
小周夾了一塊，放在碗裡，沒吃。用筷子戳了一下，肉軟了，筷子陷進去。
陳望北端著碗，站在一邊。碗裡是粥，粥裡泡著一塊肉。他沒吃那塊肉。喝了一口粥，粥把肉淹了。
李滿倉湊過來，碗裡堆了三塊肉。
“副營長，你怎麼不吃。”
“不餓。”
李滿倉把那塊肉從他碗裡夾出來，塞進自己嘴裡。嚼了，眯著眼。
“香。”
陳望北看著他。李滿倉瘦了，顴骨高，眼窩深。但腮幫子鼓著，嚼肉的時候一下一下的。
“你小子，剛來的時候槍都端不穩。”
李滿倉嚥下肉，笑了。牙縫裡塞著肉絲。
“班長，那時候俺十七。現在俺二十五了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八年了。
李滿倉又喝了一口酒。臉紅了，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。
“班長，俺第一次殺人，問你我殺的那個人多大……俺到現在還記得他。”
陳望北看著他。
“記得他長什麼樣？”
“不記得了。”李滿倉說。“就記得他倒下的時候，槍滑出去老遠。土坎上麵有一棵草，草被槍壓斷了。”
陳望北沒接話。
李滿倉把碗裡的酒喝完了。碗底朝上，扣在桌子上。他盯著那個碗看了一會兒。
“俺那時候想，他也有爹孃。”
小周走過來，站在旁邊。手裡拿著一封信。信紙折成小塊，角捲了。
“信寄出去了？”
小周點頭。“這次真的寄出去了。俺娘能收到了。”
李滿倉看著他。“寫的啥。”
“說俺活著。說打完仗了。說快回去了。”
小周把信塞回兜裡。手在兜上按了一下。
三個人站在打穀場邊上。場中間有人在劃拳，五魁首啊六六六。聲音大，吵。有人在哭，喝醉了哭，哭完了吐。吐完了又喝。
陳望北看著那些人。抱雞蛋的兵雞蛋碎了，蛋黃流在衣服上。旁邊一個把紅旗披在身上，旗角拖在地上。遠處地上躺著一個，嘴張著，睡著了。
李滿倉蹲下去。手撐著地。蹲了一會兒，又站起來。晃了一下，站穩了。
“俺想回家種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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