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《八·一五》
1945年8月15日。日本投降。
訊息是傍晚傳來的。通訊員從營部跑過來,手裡舉著一張紙,邊跑邊喊。
“投降了!鬼子投降了!”
陳望北站在窯洞門口,聽見了。沒動。
整個駐地炸了鍋。敲盆的把盆敲癟了還在敲。放槍的把槍口朝天上放,放了一梭子。抱在一起哭的哭完了笑,笑完了又哭。
李滿倉從窯洞裡衝出來,手裡還拿著筷子。筷子掉地上了,他沒撿。
“副營長,你聽見了嗎!”
“聽見了。”
李滿倉站在那裡,嘴張著。然後蹲下去,把筷子撿起來。筷子沾了土,他在褲子上擦了擦。
小周從衛生隊跑過來。藥箱沒挎,兩手空著。跑到陳望北跟前,停下來。喘著氣。
“投降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三個人站在窯洞門口。沒人說話。
打穀場上有人在燒東西。燒的是鬼子旗,布燒著了,冒黑煙。黑煙升上去,被風吹散了。
炊事班的老馬端著一盆水從灶房出來,把水潑在地上。水濺到鞋上,他沒管。抬頭看天,看了一會兒,又低頭看那盆。盆底有個窟窿,水漏光了。
二排的張德勝蹲在碾盤上,手裡拿著槍。槍裡沒子彈了,他還扣扳機。哢嗒,哢嗒,哢嗒。扣了三下,把槍放下。又拿起來,又扣。
三排的兩個兵抱在一起。一個哭,一個不哭。哭的那個鼻涕流到另一個肩膀上。另一個沒推開,手拍著哭的那個後背。拍了一下,又拍一下。
陳望北轉身,往院子外麵走。
李滿倉在後麵喊。“副營長,你去哪。”
沒答。
他走過打穀場。場上的人看見他,有人喊“副營長”,有人招手。他沒停。走過人群,走過碾盤,走過那棵槐樹。槐樹下蹲著兩個人,在抽煙。煙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亮著。一個人吸一口,煙頭亮一下。遞給另一個。另一個吸一口,煙頭又亮一下。
他走到院子外麵,坐在一塊石頭上。石頭是老劉犧牲前坐過的那種。路邊有一排這樣的石頭,不知道哪塊是老劉坐過的。他隨便坐了一塊。
把老劉的煙鬥從懷裡拿出來。
放在手心裡。煙鬥涼。棗木的,被手摸得發亮。
他坐了一會兒。遠處還在敲盆,聲音悶了,盆敲癟了。有人在唱,唱的是遊擊隊歌,跑調了。有人跟著唱,也跑調。唱到“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”,唱不上去,破了音。笑了。笑完了接著唱。
李滿倉從後麵走過來。手裡拿著煙袋。
“副營長。”
“嗯。”
李滿倉蹲在石頭旁邊,把煙袋遞過來。
“抽一口?”
陳望北看著煙袋。布袋子,口上係著繩。他接過來,解開繩,捏了一撮煙絲。煙絲黃褐色的,卷著,有股味。
他把煙絲塞進煙鍋。塞緊了。從兜裡掏出打火機。打火機是繳獲的,銅的,擦一下出火。他擦了一下,火苗竄起來。把火湊到煙鍋上,吸了一口。
煙絲燒著了。煙從煙鍋裡冒出來。
第一口,嗆得咳嗽。他不會抽。煙從嘴裡進去,從鼻子裡出來,嗆得眼淚流出來。他咳了兩聲,又吸了一口。還是嗆。
李滿倉蹲在旁邊,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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