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《春天》
1945年春。勝利在望。
陳望北被提拔為副營長,十八歲。
任命是上午下來的。趙營長把檔案遞給他,紙上有紅章。陳望北接過來,看了一眼,摺好塞進兜裡。
“好好乾。”趙營長說。
陳望北點了一下頭。
他站在院子裡看那棵樹。1937年住過的院子,樹還在,長高了很多。樹榦粗了,樹皮裂了,裂口裡長著青苔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樹皮,糙的。
八年前他站在這裡,九歲。老班長蹲在樹根底下抽煙,煙鬥叼在嘴裡,煙從嘴角冒出來。老劉那時候還在炊事班,扛著一袋小米從院子門口過,喊了一聲“小鬼,讓開”。
現在院子空了。老班長不在了。老劉不在了。劉大柱、趙德發、馬長河、孫有田都不在了。
陳望北蹲下來,在樹根下挖了個小坑。土硬,用刺刀撬。撬開一層,再撬一層。土坷垃扔在旁邊,砸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坑挖好了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那塊石頭。石頭上刻著兩個字:大柱,德發。刻痕被手摸得發亮了。他拿著石頭,看了一會兒。劉大柱不愛說話,蹲在棗樹底下啃窩頭。趙德發笑起來露牙花子,唱信天遊跑調。
他把石頭放進坑裡。
又從懷裡摸出兩顆子彈殼。馬長河。孫有田。刻在子彈殼上的字細,鉛筆頭刻的,筆畫淺。子彈殼黃銅的,在太陽底下發亮。馬長河會打拳,沖在最前麵。孫有田會烙煎餅,兜裡永遠揣著一撮麵粉。
他把子彈殼也放進坑裡。
搪瓷缸沒埋。煙鬥沒埋。
他看著坑裡的東西。石頭,子彈殼。土從坑邊掉下去,落在石頭上,把字蓋住了一截。
他把土推回去,用手拍平。拍完了,蹲著看了一會兒。土拍平了,但顏色比周圍深,濕的。
小周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什麼都沒說。
兩個人就那麼站著。
李滿倉在遠處喊“開飯了”,嗓門大。
小周笑了一下。陳望北沒笑。
他看著樹。樹枝上冒了新芽。樹皮上有青苔。
“快結束了。”
小周沒接話。
陳望北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膝蓋上沾了泥,拍不掉。他用手指頭摳,泥幹了,摳下來一塊。
轉身往打穀場走。小周跟著。
打穀場上支著鍋,鍋裡是棒子麵粥。李滿倉站在鍋邊上,手裡拿著勺子。看見陳望北過來,喊了一聲。
“副營長,今天粥稠!”
陳望北走過去,接過碗。碗是粗瓷的,碗口缺了一塊。粥確實稠,棒子粒沉在碗底。他端著碗蹲在碾盤邊上喝。
李滿倉也蹲過來。碗裡粥冒尖,他喝了一大口,燙得咧嘴。
“慢點。”
“餓。”
小周蹲在另一邊,碗捧在手心裡。喝一口,抬頭看看天。天藍的,沒雲。太陽曬在背上,暖和。
“今年春天來得早。”小周說。
李滿倉嚥下一口粥。“早好。早點種地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把碗裡的粥喝完了,碗底剩幾顆棒子粒。他用筷子扒進嘴裡,嚼了。棒子粒硬,嚼得腮幫子疼。
李滿倉把碗裡的粥喝完了,碗底朝天,扣在膝蓋上。他用手指頭刮碗壁,刮下來的粥糊糊塞進嘴裡。
“副營長,你說打完仗幹啥。”
陳望北沒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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