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《1944》
1944年夏。陳望北站在打穀場上，看連隊訓練。
太陽毒。地上的土曬白了。隊伍在土裡滾，灰軍裝濕透了，貼在身上。有人脫了上衣，背曬得發紅。陳望北沒脫。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。
他已經十七了。嘴角長出了絨毛鬍子。不多，幾根，在太陽底下是黃的。
“一班，上！”
一班衝出去。九個人，端著槍，貓著腰。前麵是草人，綁在木樁上。第一個到了，刺刀捅進草人肚子。拔出來。第二個到了，捅胸口。第三個到了，捅脖子。
“太慢了。再來。”
一班退回來。又沖。
陳望北走過去，把草人扶正。手指頭捅進窟窿裡，摸到木樁。木樁上全是刀眼。
“刺進去別急著拔。擰一下。”
一班的人點頭。
李滿倉站在打穀場邊上，看二班訓練。他已經不是班長了。副連長。肩膀上的杠多了一道。腳邊擱著一壺水，沒喝過。
“二班，巷戰。”
二班衝到牆根底下。牆是用門板搭的，上麵畫了窗戶。貼著牆根摸的，從門板底下鑽過去的，翻牆的。翻的那個動作慢了，腳被門板絆了一下，摔了。
李滿倉走過去，把那個兵從地上拽起來。
“翻牆的時候槍舉高點。槍托別磕牆。”
那個兵點頭。李滿倉鬆開手，退回去。
小周從衛生隊走過來。肩上挎著藥箱，箱子上畫了紅十字。他已經不是衛生員了。衛生隊隊長。手下三個衛生員。
他走到陳望北旁邊，把藥箱放在地上。蹲下去，開啟。紗布、磺胺粉、嗎啡、紅汞。他數了一遍。合上。站起來。
“訓練完了？”
“快了。”
小周看著打穀場。一班在練拚刺刀。兩個人對刺，槍托上裹了布，布上沾了白灰。誰身上白點多，誰輸。有人肚子上三個白點，蹲在地上喘氣。
李滿倉走過去，把那個人拉起來。
“肚子護不住，戰場上早死了。”
那個人點頭。
小周看著李滿倉。李滿倉站在太陽底下，瘦了。顴骨高了。但腰挺直。
陳望北轉身，往山坡上走。小周跟著。李滿倉也跟上來了。三個人坐在山坡上。草被太陽曬得發蔫。
陳望北把帽子摘下來，放在膝蓋上。帽簷濕了，汗漬一圈一圈的。
李滿倉把水壺拿起來，晃了晃。有水。沒喝。放回去。
小周從兜裡掏出一封信。紙折成小塊，角捲了。他把信展開，看著。
“俺娘寄來的。”小周說。“家裡分了地。”
陳望北看著那封信。信紙上隻有幾行字。
“分了多大的地。”
“五畝。水澆地。俺娘說今年種了麥子，長得高。”
小周把信折回去。折得很仔細，邊對邊，角對角。塞回兜裡。
李滿倉把水壺又拿起來，喝了一口。
“連長，俺想家了。”
陳望北看著他。李滿倉看著山坡下麵的打穀場。
“打完仗就回去。”
李滿倉點了一下頭。
小周坐在旁邊，手放在膝蓋上。右手食指上的疤，白的。
“俺家分了地，俺娘說等俺回去種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
小周說“連長，你家在哪。”
陳望北沒答。
小周不問了。李滿倉也不問了。三個人坐在山坡上，沒人說話。風吹過來，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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