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小周的本子
休整的時候，小周坐在窯洞門口寫東西。
陳望北走過來，看見他膝蓋上攤著一個本子。本子是繳獲的日軍賬本，封麵上印著日文，用墨塗掉了。本子角捲了，紙頁被汗浸得發皺。
小周握著鉛筆頭，舌頭伸出來一點，舔著上嘴唇。鉛筆在本子上走，筆畫很輕。寫到一半，鉛筆頭斷了。他從兜裡摸出刀來削。刀刃在筆桿上轉，木屑掉在膝蓋上。削好了，繼續寫。
陳望北蹲下。
“寫的什麼。”
小周沒抬頭。“名字。”
小周把本子翻到第一頁。紙頁翻過去，沙沙的。
第一頁上隻有幾行字。字很小，擠在一起。
劉大柱。河南南陽人。不愛說話。脖子中槍，死在班長懷裡。
名字後麵畫了一個圈。鉛筆畫的，不圓。鉛筆頓了一下，留下一個黑點。
小周的手指頭點在圈上。“第一個。”
陳望北看著那個圈。
小周翻到第二頁。
趙德發。陝西人。會唱信天遊。掉山溝，沒喊。
名字後麵也畫了一個圈。這個圈畫得圓，鉛筆繞了一圈，接頭的地方重疊了一小截。
“他掉下去的時候，我在前麵。”小周說。“聽見石頭響。回頭，人沒了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
“他中午還唱了。薛平貴離了西涼界。老劉罵他，招鬼子呢。他不唱了，改成哼哼。”
小周的手指頭從趙德發的名字上移開，移到那個圈上。
小周翻到第三頁。
馬長河。河北滄州人。會打拳。刺刀，肚子上。
圈畫得扁，鉛筆用力，紙凹下去了。
“核桃溝。他沖在最前麵。”小周說。“腸子往外鼓。我用手按著，按不住。”
陳望北想起小周的手。手指頭陷在腸子裡。血從手指縫裡往外冒。
小周把手從本子上拿開。右手。食指上有一道疤，白的。
他翻到第四頁。
孫有田。山東臨沂人。會烙煎餅。掩護，胸口中槍。
圈畫得輕，鉛筆隻繞了半圈就抬起來了。留了一個缺口。
“他兜裡還有一撮麵粉。從臨沂帶出來的。一直沒捨得扔。”
陳望北想起那撮麵粉。孫有田躺在地上，手心裡還有一撮麵粉。乾的。
小周翻到第五頁。手指頭點著，沒說話。
老劉。斷後。留下煙鬥。
圈畫得很慢，鉛筆繞了兩圈。裡麵一圈輕，外麵一圈重。
“老劉的煙鬥，你收著？”
“收著。”
小周點了一下頭。手指頭從老劉的名字上移開。移到那個圈上。
“老劉斷後的時候，我聽見槍響了。三八式。他的槍。然後是歪把子。然後是什麼東西倒下去的聲音。”
“我也聽見了。”
“我沒回頭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
小周把本子翻到後麵。一頁一頁翻過去。翻到最後一頁，停了。
這一頁是空白的，上麵隻寫了兩個字：鋼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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