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老劉
老劉在槐樹底下坐下了。石頭是涼的。他把左腳伸直，腳背腫著，鞋麵撐得滿滿的。棍子靠在槐樹上。煙鬥從懷裡摸出來，空的，叼在嘴裡。
腳步聲往這邊來，是陳望北。他背著個人，跑在隊伍最後麵。跑到槐樹跟前，停了一步。
“老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。”
老劉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鞋底磕了磕。沒灰。空的。他用手掌擦了擦煙嘴，遞過去。
“拿著。”
陳望北沒接。老劉把煙鬥塞進他手裡。老劉的手上有凍瘡疤，指頭粗。煙鬥是熱的，被手心捂熱的。
“你小子，命硬。多活幾年。”
陳望北握著煙鬥，站著。
“走。”老劉說。
陳望北轉過身，背著小周往北跑了。腳步聲越來越遠。老劉聽著。腳步聲被槍聲蓋住了。槍聲從東邊先響的，歪把子。然後是南邊，三八式。西邊也跟著響了。北邊還沒有。他聽著，把左腳往回縮了縮。腳背上的腫從鞋口鼓出來，紫得發黑。
溝那邊有動靜。皮靴踩在石頭上，槍栓拉開的聲音。老劉把三八式從肩上拿下來，槍托抵在肩窩。木頭貼著腮幫子，涼的。
一個鬼子從溝口冒出來，端著槍，彎腰走。第二個，第三個。第四個扛著歪把子，矮個子，脖子粗。老劉沒開槍，等。準星對準矮個子的胸口。屏住氣，扣扳機。槍托往後一撞，肩窩一麻。矮個子往前栽，歪把子摔出去，槍管戳進土裡。
後麵的鬼子立刻趴下了。機槍架起來，子彈潑過來，打在槐樹上，樹皮炸開。他縮到石頭後麵，換了個位置，從石頭另一邊探出槍口。又打一槍，機槍頓了一下，又響了。他再拉槍栓，再打。槍管開始燙手。他把左手縮排袖子裡，墊著護木。
手伸進兜裡摸子彈。摸出來一顆，壓進去。又摸，還剩兩顆，都摸出來放在石頭上，一顆挨著一顆。機槍子彈掃過來，打在石頭上，石頭崩了。他拿起一顆壓進去，瞄準機槍點。這一槍打中了機槍手的肩膀，機槍歪了一下。另一個鬼子立刻補上來，機槍又響了。
他拿起最後一顆子彈。手指頭凍得不利索，捏了兩下才捏住。壓進去。槍栓推了兩次才推上。他把槍托重新抵實了肩窩。
他想起翠蓮。她塞鞋給他的時候，天還沒亮，頭髮上沾著露水。塞到他手裡，轉身就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。穿壞了就扔，別捨不得。他沒扔，穿了八年。鞋底磨穿了，鞋幫補了三回。有一回針紮了手，血滴在鞋幫上，她說留個記號。那個記號還在。
“翠蓮。”他說。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，帶著血沫子。“八年了。”
機槍子彈掃過來。第二顆打在他胸口。
不是疼，是推力。他往後仰，槍從手裡脫了，棍子從槐樹上滑下去。後背磕在石頭上，涼氣從後背透到前胸。槍聲遠了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。胸口有東西往外湧，熱的，濕的。血從棉襖裡滲出來，順著肋部淌下去，滴在石頭上。
槐樹枝上發了新芽，嫩的，黃的。他看著那些芽，看了很久。
溫馨提示: 搜書名找不到,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, 也許隻是改名了!
應廣大讀者的要求,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