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囡囡
隊伍從山溝裡出來，往北走了半天。前麵是一片平地。地荒著，莊稼稈被火燒過，黑黢黢的。路兩邊是燒塌的房子。屋頂沒了，剩四麵牆。牆上的窗戶剩黑窟窿。
陳望北走在最前麵。槍提在手裡。腳下是碎瓦片，踩上去嘎吱響。他走得不快。眼睛看著兩邊的房子。房子都空了。門板倒在地上，被火燒了一半。門檻上落著灰。
李滿倉跟在後麵。槍端著，槍口朝下。他也看兩邊的房子。看到第三間的時候，把頭低下了。看腳下的路。
小周走在隊伍中間。藥箱抱在胸前。他看一扇門。門板燒沒了，門框還在。門框上貼著一張年畫。年畫燒了一半，剩半張娃娃臉。娃娃臉上落著灰。
王有福走在小周後麵。槍背在右邊。他走幾步摸一下槍托上那個坑。摸到了，手放下來。摸到了，手放下來。
陳望北停下來。他聽見了哭聲。聲音很小。從左邊那間塌了半邊的房子裡傳出來的。他轉過身，往那間房子走。腳步加快。李滿倉跟上來。小周也跟上來。
房子塌了一半。屋頂的梁掉下來，一頭戳在地上，一頭架在牆上。牆裂了一道縫，從牆頭裂到牆根。牆根底下壓著一個人。女人。背朝上。手撐在地上。背上是碎磚和土。頭髮散著，蓋住了臉。
哭聲從她身下傳出來。
陳望北蹲下去。把女人背上的碎磚撿開。一塊一塊撿。撿到第三塊的時候，手指頭碰到了女人的背。涼的。他把剩下的磚撿完。女人的背露出來了。衣服被壓破了，露出的麵板是青的。
他扒開女人身邊的土。女人身下有空隙。空隙裡有個布包。布包在動。哭聲從布包裡傳出來。他把布包抱出來。布包是藍底白花的，角上綉著一朵花。他把布包開啟。裡麵是個嬰兒。女娃。臉上糊著土。嘴張著，哭。聲音啞了，哭不出來了，隻剩嗓子眼裡往外擠氣。
陳望北把手指頭伸進女娃嘴裡。女娃嘬住了。不哭了。手指頭被嘬著，嘬得很緊。他感覺到女娃的舌頭在動。
小周蹲下來。藥箱放在地上，開啟。磺胺粉。嗎啡。紅汞。紗布。他看了一遍。把藥箱合上了。這些東西對一個嬰兒沒用。
李滿倉站在旁邊。槍還端著。他看著那個女娃。看了很久。
“她娘呢。”
陳望北沒答。他低頭看那個被壓在牆根底下的女人。女人背朝上。手還撐在地上。手指頭摳進土裡。指甲裂了。她用身體撐出了一個空隙。女娃就放在那個空隙裡。
小周走過去。把女人的頭髮從臉上撥開。女人的眼睛閉著。嘴微張。臉上有土。土被眼淚衝過，留下一道印子。他把手放在女人脖子上。按了一會兒。把手收回來。
“死了。”
陳望北把女娃從布包裡抱出來。女娃很小。比他兩個巴掌大一點。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棉襖。棉襖太大了，袖子在女娃身上纏了兩圈。他把棉襖裹緊。女娃的腳從棉襖底下露出來。腳很小。腳趾頭像米粒。
他把女娃抱在懷裡。女娃還在嘬他的手指頭。嘬著嘬著，睡著了。嘴鬆開了。手指頭上留著一圈牙印。沒有牙。牙齦硌的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走出這片燒塌的房子，前麵是一個土坡。土坡上站著幾個老百姓。老人。女人。孩子。衣服破了，臉上有灰。有人背著包袱，有人空著手。有人手裡拄著棍子。
陳望北抱著女娃走過去。老百姓看著他。看著他懷裡的女娃。
一個老太太從人群裡走出來。頭髮白了，用一根筷子簪著。棉襖袖口磨破了，露著棉花。她走到陳望北跟前，低頭看女娃。
“誰家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她娘死了。”
老太太伸出手。手背上的皮鬆了，一扯就起來。她把女娃從陳望北懷裡接過去。女娃醒了，嘴一癟，要哭。老太太把手指頭伸進女娃嘴裡。女娃嘬住了。不哭了。
老太太低頭看女娃。看了很久。女娃嘬著她的手指頭。眼睛閉著。睫毛上還掛著土。
“我來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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