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報復
百團大戰打完了。部隊往回撤。
陳望北帶著連隊走到楊家峪的時候，天剛過午。村口那棵槐樹還在。樹底下躺著一個人。女的。臉朝下。背上有個刀口。血幹了。衣服粘在刀口上。槐樹葉子落在她背上。黃的。
村子燒了。有的窯洞還在冒煙。煙是黑的。屋頂塌了。門窗燒沒了。剩黑窟窿。
陳望北站在村口。槍提在手裡。手背上的青筋鼓著。他把槍背到身後。往村裡走。
李滿倉跟在後麵。槍端著。槍口左右晃。腳踩在碎瓦上，嘎吱嘎吱響。走到一眼窯洞門口，停下了。門檻上趴著一個人。老人。手伸向門外。手指頭蜷著。指甲縫裡是泥。門檻外麵躺著一個孩子。三四歲。棉襖燒了半截。手伸著。老人的手和孩子的手之間，空著一截。一拃寬。
李滿倉蹲下去。把孩子的手拿起來。想放進老人手裡。放不進去。手硬了。他掰孩子的手指頭。一根一根掰。掰開了。又掰老人的手指頭。掰開了。把兩隻手放在一起。老人的手指頭和孩子的手指頭勾在一起。
他蹲在那兒。沒站起來。
陳望北走過來。低頭看著門檻。門檻上的血幹了。黑的。門檻底下壓著一隻鞋。小孩鞋。鞋麵上綉著老虎頭。老虎頭的眼睛是兩顆黑釦子。掉了一顆。
他把鞋撿起來。放在門檻上。
繼續往村裡走。小周跟在後麵。藥箱抱在胸前。腳踩在瓦片上，不看地。看前麵。看窯洞。看門。看窗戶。看一扇燒焦的門板上掛著的銅鎖。鎖還鎖著。門板燒沒了。鎖掛在門框上。
窯洞裡有人。躺在炕上。炕燒塌了。人蜷著。手護在胸前。懷裡護著個東西。小周走過去。掰手。掰不開。他停了一下。沒再掰。
走出窯洞。蹲在牆根底下。藥箱放在膝蓋上。開啟。磺胺粉。嗎啡。紅汞。紗布。他看了一遍。把藥箱合上了。手按在藥箱蓋上。指節發白。
王有福站在村中間。槍抱在懷裡。槍托上那個坑，他沒摸。他看一棵棗樹。棗樹燒了半棵。另外半棵還站著。樹枝上掛著一截繩子。繩子下麵掛著一個筐。筐燒了一半。筐裡是棗。棗燒黑了。
他看著那個筐。看了很久。
陳望北從村那頭走回來。走得很慢。腳踩在瓦片上。不躲。踩碎就踩碎。走到村口，站住。
全連都站住了。沒人說話。
風從村口灌進來。把地上的槐樹葉子吹起來。葉子翻了一下。又落下去。落在女人背上。
陳望北蹲下去。把女人背上的槐樹葉子一片一片撿掉。撿完了。站起來。
李滿倉走過來。臉上的肉綳著。
連長。
陳望北沒應。
追不追。
陳望北看著村外。村外是山路。路麵上有馬糞。新鮮馬糞。馬糞上落著蒼蠅。蒼蠅嗡嗡的。
追。
李滿倉轉身就走。走了兩步，跑起來。全連都跑起來。槍從肩膀上拿下來，握在手裡。腳步聲踩在土路上，咚咚的。塵土揚起來。
陳望北跑在最前麵。槍提在手裡。不回頭。
楊家峪在身後越來越小。槐樹看不見了。棗樹看不見了。煙還在往上走。青的。直直的。
隊伍跑進山溝。溝底有馬蹄印。新鮮的。陳望北低頭看了一眼。繼續跑。
李滿倉跑在他旁邊。槍端著。臉上的肉還綳著。他沒看馬蹄印。看前麵。
山溝在前麵分岔。一條往北，一條往西。陳望北蹲下來。馬蹄印往北了。
往北。
隊伍拐進北溝。溝更窄。兩邊的山貼過來。頭頂剩一條縫。
天暗下來了。山溝裡先暗。然後是山坡。然後是天。
陳望北沒停。跑著。腳踩在石頭上，石頭在腳下滾。他不看石頭。看前麵。
前麵有火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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