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整訓
一九四一年秋，部隊拉到李家莊整訓。
陳望北被提了副連長。任命下來那天，他站在佇列裡。趙營長把委任狀遞給他。一張紙，折了兩折，紙邊發毛。他接過來，沒看，摺好塞進兜裡。
散會後，老劉拍他肩膀。
副連長了。老劉叼著煙鬥，空的。十三歲的副連長。全團最年輕的。
陳望北沒接話。
老班長要是知道，肯定高興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兜裡，摸到那張紙。紙片硌手。他把手拿出來了。
有人不服。二班一個老兵，姓孫，鬍子拉碴的。吃完晚飯蹲在窯洞門口，跟旁邊的人說話。聲音不大，陳望北走過的時候聽見了。
一個娃娃指揮什麼。俺當兵的時候他還沒斷奶。
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他。他不說了。陳望北走過去。腳步沒停。
第二天早上出操。打穀場上站了一百多號人。陳望北站在佇列前麵，手裡提一桿木槍。槍頭包布，布上蘸石灰。
孫德勝。出列。
姓孫的老兵站出來。鬍子颳了，下巴上有個疤。疤是刀砍的，他說是跟鬼子拚刺刀留下的。全連都看著他。
聽說你不服。
孫德勝沒說話。眼睛看著陳望北手裡的木槍。
拿槍。
孫德勝從槍架上抽了一桿木槍。槍桿是榆木的，磨得發亮。他掂了掂，走到場中間。兩個人麵對麵站著。全連圍成一圈。老劉蹲在碾盤上，煙鬥叼在嘴裡。李滿倉站在佇列第一排，手指頭扣著褲縫。
孫德勝先動。槍刺胸口，來得猛。陳望北側身，槍頭擦著棉襖過去。他用槍桿撥開孫德勝的槍，同時後退半步。孫德勝第二槍又到了，刺小腹。陳望北木槍下壓，壓住孫德勝的槍頭，順勢往前一送。槍頭點在他肩膀上。一個白點。
孫德勝低頭看了看。白灰印在灰軍裝上。他又衝上來。這回不刺，用槍桿掃。掃陳望北的腿。陳望北跳起來，木槍同時點出去。點中孫德勝後脖子。又一個白點。
孫德勝轉過身。喘著氣。陳望北站在兩步外，木槍端著，槍頭對著他。
還來嗎。
孫德勝把木槍往地上一扔。槍桿磕在凍土上，當的一聲。
俺服了。
陳望北把木槍放下。槍頭上的白灰蹭掉了一塊，露出榆木茬子。
佇列裡沒人說話。老劉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手心裡磕了磕。沒灰。又叼回去。李滿倉的手指頭從褲縫上鬆開了。
孫德勝撿起木槍，放回槍架。走到陳望北跟前，站住。
副連長。俺以後聽你的。
陳望北點了一下頭。孫德勝轉身走回佇列。走了幾步，回頭。
你那個壓槍，教俺。
陳望北看著他。
明天。
孫德勝點了一下頭。走回佇列裡。站在李滿倉旁邊。李滿倉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散了操。陳望北把木槍架回槍架。槍架是槐木的，搭了四層。木槍一排一排，槍頭朝上。白布上的石灰有的蹭掉了，有的還在。他看了一會兒。
老劉從碾盤上下來。棍子杵在凍土上。
那姓孫的，你本來能點他喉嚨。
練刺殺，不是殺人。
老劉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。練刺殺就是為了殺人。
陳望北把木槍從槍架上又拿下來。槍頭上的布磨破了，露出榆木茬子。他把布拆下來。布上沾著石灰，硬邦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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