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繳獲
核桃溝據點打下來以後,繳獲的物資堆在打麥場上。
三八大蓋十二支,槍托上沾著泥。歪把子兩挺,一挺腳架彎了。子彈二十三箱。手雷四箱。藥品一箱。罐頭五箱。軍大衣七件。
趙營長站在物資堆旁邊,手裡拿著個本子。每報一項,他記一筆。本子是繳獲的日軍賬本,反過來用。紙頁發黃。
藥品給衛生隊。罐頭各連分了。趙營長合上本子。大衣你們排先挑。核桃溝是你們摸的點。
陳望北把那七件軍大衣拎出來。呢子麵,羊毛裡子。領口上縫過領章,扯掉了,留著針眼。他挑了一件,遞給老劉。
老劉接過來,摸了摸呢子麵。沒穿。疊好,夾在胳肢窩底下。
李滿倉分到一件。往身上一套,下擺快到膝蓋。袖子長出大半截。他把袖子往上擼了兩圈。
大了。小周說。
李滿倉把大衣裹緊。大點好。能蓋兩個人。
小周沒接話。他在翻藥品箱。磺胺粉兩包,玻璃管密封的。嗎啡針劑四支。紅汞三瓶。紗布十卷。他把磺胺粉拿出來,對著光看。粉是白的,沒受潮。塞進藥箱。藥箱塞得滿滿當當,剪刀壓在紗布底下。
陳望北把一箱子手雷搬到牆角。沒人注意的時候,手按在木箱蓋上。十顆手雷進了空間。黑土上多了一堆鐵疙瘩。
又搬過來一箱子彈。五百發。黃銅彈殼碼得齊齊整整。手按上去。空間微微震動。子彈進了空間,碼在黑土上。
兩把繳獲的刺刀。刀鞘是鐵的,塗了黑漆。刀把上纏著皮條。他把刺刀拔出來,刀刃上開著血槽。插回去。兩把都進了空間。
小周走過來。藥箱挎在肩上,帶子勒進肩膀裡。
你看見那包止血粉了嗎。
沒有。
小周看了他一眼。沒再問。走了。
夜裡。各班把分到的罐頭開啟了。
日本罐頭,鐵皮盒子。蓋子上印著日文字。用刺刀撬開,裡麵是牛肉。切成方塊,泡在油裡。油是白的,凝住了。
李滿倉把罐頭放在火上烤。烤化了,油變成透明的。牛肉在油裡咕嘟咕嘟冒泡。香味飄出來,整個院子都是。
老劉蹲在旁邊,煙鬥叼在嘴裡。空的。三十八年秋天,我在井陘吃過一回。繳獲了兩箱,全營分了。一人一塊。
油開了。李滿倉用刺刀尖紮了一塊,遞給老劉。
老劉接過來。沒馬上吃。看著那塊肉。那回分肉的是老班長。
陳望北的手停了一下。
搪瓷缸那個老班長。
嗯。老劉把肉塞進嘴裡。嚼了。他分肉分得勻。每塊都一樣大。有人嫌少,他把自己那塊給人家。
沒人說話。
老劉嚼完,嚥下去。好人。
陳望北把罐頭拿過來。用刺刀紮了一塊。吃了。肉是鹹的。
李滿倉裹著大衣縮在牆角。大衣下擺蓋著兩個人。小周縮在他旁邊,抱著藥箱。兩個人都睡著了。大衣夠大,蓋住了兩個人。
月亮升起來了。照在打麥場上。物資堆還剩幾箱彈藥,用雨布蓋著。雨布上凝了露水,亮晶晶的。
陳望北靠牆坐著。從兜裡摸出打火機。打著,火苗跳了一下。
老劉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。空的。
陳望北取出一撮煙絲。煙絲用油紙包著,顏色金黃。他開啟油紙,把煙絲塞進老劉煙鬥裡。
老劉低下頭。煙鬥湊近火苗。吸了一口。煙從嘴角冒出來。
打完這仗,還有下一個。老劉說。
嗯。
打完下一個,還有下一個。
陳望北沒接話。
老劉把煙鬥叼在嘴裡。火光一亮一暗。你小子命硬。跟老班長一樣。
陳望北看著手裡的打火機。鐵殼子上有日文字。繳獲的。
老班長也命硬。
也犧牲了。老劉說。煙從他嘴裡冒出來,被風吹散了。命硬的人,扛的也多。你扛得動嗎。
陳望北把打火機收起來。扛得動。
老劉看了他一眼。沒說話。把煙鬥叼回嘴裡。空了。
風從打麥場上灌過來。蓋物資的雨布鼓了一下,癟下去。
翠蓮的鞋。陳望北說。你扛了八年。
老劉沒吭聲。
老班長的搪瓷缸。你扛了幾年。
老劉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。搪瓷缸是你扛的。不是我。
陳望北沒說話。
月亮偏西了。打麥場上的露水重了。雨布上的水珠往下滾。
扛不動的時候。老劉站起來,拄上棗木棍子。換個人扛。
他拄著棍子往窯洞走。腳還是瘸。走一步,身子歪一下。棗木棍子杵在土裡,杵出一個一個窩。
陳望北坐在牆根。把打火機掏出來,打了一下。火苗跳起來。滅了。又打了一下。看著火苗。
李滿倉在牆角翻了個身。大衣滑下來。小周拽了拽,把大衣重新蓋好。
陳望北站起來。走進窯洞。
老劉已經躺下了。棗木棍子立在炕沿邊上。煙鬥放在枕頭旁邊。那雙鞋壓在枕頭底下。鞋底露出來半截。磨穿的鞋底上,線跡發白。
陳望北在炕那頭躺下。
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。照在炕沿上。照在棗木棍子上。照在那半截鞋底上。一圈一圈的線跡。牡丹。石榴。花磨沒了。線跡還在。
他閉上眼睛。
空間裡。搪瓷缸。五顆子彈殼。一塊石頭。十顆手雷。五百發子彈。兩把刺刀。老劉的煙鬥不在。老劉還活著。煙鬥在老劉枕頭旁邊。
黑土往外擴了一截。他沒管。
翻了個身。麵朝牆。
牆是土夯的。土裡摻著麥秸。麥秸斷了,露出茬口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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