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老劉的往事
戰後休整的第三天,炊事班宰了一隻雞。
雞是老鄉送的,老李燉了一鍋雞湯,放了紅棗和紅薯。香味從灶房飄出來,滿院子都是。陳望北蹲在窯洞門口擦槍,聞到香味,肚子叫了一聲。槍管抹了油,布條來回拉,拉出一層黑。槍托上有個坑,他用布條蘸了油塞進去轉了幾圈,摳出一團黑泥。
老劉從灶房走出來,端著一碗雞湯。湯麵上漂著油花,紅棗浮在湯裡,紅薯切成塊,燉爛了。他把碗放在陳望北旁邊。
“吃。”
陳望北把槍放下,端起碗。湯燙,碗壁燙手,他用手指捏著碗沿,吹了吹。喝了一口,鹹的,香的,嚥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。紅薯咬一口,甜的,糯的,在嘴裡化開。
“劉叔,你吃了沒?”
“吃了。”老劉蹲在旁邊,煙袋鍋叼在嘴裡,沒點著。他從懷裡摸出紙包,捏了捏,癟的。開啟,裡麵隻剩一小撮煙絲,黑褐色的,乾巴巴的。他用手指撚了撚,煙絲碎成末,從指縫漏下去。
“煙絲快沒了?”
“嗯。最後一鍋了。”
陳望北把碗裡的湯喝完,碗底粘著一層油,用手指颳了刮,塞進嘴裡。他把槍裝好,拉了一下槍栓。哢嗒,順滑的。他把槍靠在牆上,從懷裡摸出打火機,放在膝蓋上。打火機塑料殼,透明的,裡麵的液體晃蕩。
老劉看了打火機一眼,沒說話。他把紙包疊好,塞回懷裡,把煙袋鍋在褲腿上蹭了蹭。銅嘴磨亮了,能照見人影。他轉了三四圈,停下來。
“小鬼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陳望北看著他。
老劉低著頭,手指摸著煙袋鍋的銅嘴。摸了一會兒,把煙袋鍋叼回嘴裡,又拿下來。
“我年輕的時候,在老家有個相好的。叫翠蓮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把打火機攥在手心裡,金屬殼涼的。
“隔壁村的。”老劉把煙袋鍋在手裡轉。“她爹不同意。嫌我窮。沒地,沒房,就一間土坯房,牆裂了縫,冬天漏風。屋裡就一張炕,一口鍋,兩個碗。”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鬆針從樹上飄下來,落在老劉的肩膀上,他沒撥。
“後來我當了紅軍。走的那天,天還沒亮,露水重。她來送我,布鞋濕了,走一步吱吱響。她塞給我一雙鞋,布鞋,鞋底納得密密實實的。說‘穿上,別凍著’。”
他伸手進懷裡,摸出一個布包。布包灰的,洗得發白,邊角毛了。他解開繩結,開啟,裡麵是一雙布鞋。鞋底磨薄了,鞋麵破了,補了塊藍補丁,和鞋麵不是一個色。鞋頭磨穿了,露出裡麵的布襯,布襯也破了,能看見棉花。
“穿爛了,沒捨得扔。”
老劉把鞋翻過來,鞋底朝上。針腳歪歪扭扭的,有的密有的稀,有的針腳斷了,線頭翹著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鞋底的針腳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陳望北看著那雙鞋。鞋底的黑布褪了色,發灰發白。鞋幫上的藍補丁針腳更歪,大針小針,有的地方縫了兩層。
“後來呢?”他問。
“後來,她嫁人了。”老劉把布鞋包好,塞回懷裡,按了按。布包鼓起來,貼著胸口。“等了我好幾年,等不到,嫁了。嫁了個木匠,有手藝,能養家。”
陳望北把打火機放在膝蓋上。金屬殼在陽光下反光。
“後來聽說她嫁人了。嫁了好。跟著我,怕是早成寡婦了。”
老劉把煙袋鍋叼回嘴裡,咬著。牙印又深了一道。
“劉叔,你恨她嗎?”
老劉搖了搖頭。“不恨。是我對不住她。人家等了幾年,等不到,不能讓人家一直等。”
“你後悔當紅軍嗎?”
老劉想了想。他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蹲回去。從地上撿起一根乾草,放在嘴裡咬著。嚼了兩下,吐掉。
“不後悔。當了紅軍,打了鬼子,值了。”
陳望北拿起打火機,撥了一下滾輪。火苗竄出來,藍的,黃的,在風裡晃。
“劉叔,點一根。”
老劉把煙袋鍋湊上去,點著了。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噴出來,在陽光裡飄,一縷一縷的。煙霧被風吹散,又聚起來。他吸得很慢,一口煙在嘴裡含了半天才吐。
“這輩子,值了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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