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攻堅
核桃溝據點的圖是陳望北畫的。天亮前,他把全排帶到據點外麵的土坎後麵。土坎上長著草,草葉上掛著露水。露水打濕了褲腿。三十多個人趴在土坎後麵,沒人出聲。
據點圍牆上,鬼子在走動。背著槍,走得很慢。走到東南角,轉身。走到西南角,轉身。探照燈熄了。天快亮了。趙營長趴在陳望北左邊,手裡握著懷錶。錶蒙子裂了一道縫,時針指著四點。
還有一炷香。
陳望北把槍檢查了一遍。槍栓拉開,彈簧上過油了。推回去,聲音很輕。東南方向傳來爆炸聲。井陘方向。接著是娘子關方向。爆炸聲一個接一個,悶悶的。百團大戰打響了。
據點裡亂了。鬼子從樓裡跑出來,邊跑邊係釦子。有人喊。有人吹哨子。圍牆上那個鬼子不走了,趴在牆頭上往外看。
打。趙營長說。
機槍響了。捷克式的聲音比歪把子脆。子彈打在圍牆上,磚屑亂飛。牆上的鬼子往後一仰,摔下去了。鬼子開始還擊。東南角崗樓上的機槍響了,子彈打在土坎上。土濺起來,落了陳望北一頭。
他瞄準崗樓的射擊孔。打了一槍。機槍頓了一下。又響了。他又打了一槍。這一槍打進射擊孔裡。機槍啞了。
陳望北從土坎後麵爬起來。弓著腰往側麵跑。全排跟在他後麵。子彈從頭頂飛過,聲音尖尖的。跑到排水溝邊上,溝裡全是汙泥。臭得人乾嘔。陳望北第一個跳下去。汙泥沒過腳脖子。他沒停,往前摸。溝壁是土夯的,長著青苔。手指頭摳進土裡,一步一步。
身後有人張嘴乾嘔。聲音壓在喉嚨裡。
排水口在碉堡根基底下。碗口粗,用石頭堵著。陳望北摸到那塊石頭,摳出來。汙泥從口子裡往外湧。湧了一陣,不湧了。他把頭伸進去,肩膀進去了,整個人進去了。
裡麵是黑的。汙泥的臭味更重了。他憋著氣,往前爬。膝蓋碰到硬東西。台階。往上爬。頭頂碰到木板,用手頂開。
碉堡裡麵。一個鬼子坐在地上,背對著他。懷裡抱著機槍。機槍架在射擊孔上,槍管伸在外麵。鬼子在開槍。嘟嘟嘟。槍聲震得耳朵疼。
陳望北從汙泥裡爬出來。刺刀握在手裡。刀把上的皮條磨得發亮。一步一步走過去。鬼子沒聽見。機槍聲蓋住了一切。
左手捂住鬼子的嘴。右手刺刀捅進去。鬼子的身體繃緊了。刀拔出來。身體軟了。機槍啞了。他把鬼子從射擊孔邊上拖開,放在地上。鬼子眼睛睜著,嘴微張。喉結上有一顆黑痣。
陳望北從射擊孔往外看。正麵的土坎上,老劉帶著二班在放槍。一槍一槍的,不緊不慢。鬼子的機槍從東南角崗樓上掃過來,打在土坎上。
他把繳獲的歪把子提起來。槍管燙手。調轉槍口,對準東南角崗樓。嘟嘟嘟。崗樓上的機槍啞了。一個鬼子從崗樓上翻出來,摔在院子裡。落地的時候,槍先著地。人不動了。
碉堡外麵,全排從排水溝裡爬出來了。身上全是泥。有人鞋掉了,光著腳。腳底板踩在石頭上。
陳望北從碉堡裡衝出去。院子裡的鬼子正在往正門跑。有的光著腳,有的手裡沒槍。他開槍了。身後的槍也響了。槍聲在院子裡響,在崗樓上響,在樓裡響。
打完了。
陳望北站在院子裡。槍管燙手。手上全是泥,泥幹了,手背綳得緊。院子裡躺著鬼子。有的趴著,有的仰麵。正門兩側的沙袋後麵,兩個鬼子歪著。一個頭朝裡,一個頭朝外。
老劉拄著棍子從正門走進來。左腳腫著,褲腿上全是泥。煙鬥叼在嘴裡,空的。他看了一眼院子裡躺著的人,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,在手心裡磕了磕。沒灰。又叼回去。
小周蹲在牆根底下,藥箱開著。他在給一個傷員纏繃帶。傷員是馬長河,肚子上中了一刀。腸子往外鼓。小周用手按著,按不住。腸子從手指縫裡往外滑。
馬長河。河北滄州人。會打拳。入伍的時候打了一套,全排叫好。現在他躺在地上,嘴張著。想說話。喉嚨裡咕嚕一聲,不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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