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第一顆子彈
偵察任務是三天後來的。
陳望北蹲在窯洞門口擦槍，趙營長從村口走過來。腰帶紮得很緊。臉上沒表情。
“有任務。挑七個人。”
“什麼任務。”
“摸清溝底偽軍的據點。多少人，多少槍。”
陳望北把槍裝回去。槍栓推上。哢噠一聲。“什麼時候走。”
“今晚。”
挑人的時候，陳望北點了六個名字。點到第六個，停了一下。老劉蹲在碾盤上，煙鬥叼在嘴裡。空的。陳望北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滿倉。”
李滿倉從窯洞裡出來。槍背在右邊。槍托磕著胯骨。他用手墊了一下。
“班長。”
“今晚有任務。跟我走。”
李滿倉點了一下頭。沒問去哪。走回去，把槍又擦了一遍。槍管卸下來，對著窗戶的光看。膛線磨得淺了。裝回去。槍栓拉開，推上。又拉開，推上。
小周坐在炕沿上。藥箱開著。磺胺粉一包。紅汞半瓶。紗布三卷。剪刀一把。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，擺在炕蓆上。數了一遍。裝回去。剪刀握在手裡。刀刃對著光。又放回去。
傍晚。七個人在村口集合。陳望北走在最前麵，老劉走在第三個，李滿倉走在最後。
路是山路。碎石頭鋪的。月亮還沒升起來，深一腳淺一腳。李滿倉走幾步滑一下。槍背在右邊，槍托磕胯骨。他把槍換到左邊。還是磕。又換回來。手墊在槍托底下。
老劉走在前麵。棍子杵在石頭上，聲音悶。走了一段，停下來。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手心裡磕了磕。空的。又叼回去。
“走路看腳底下。別看天。”
李滿倉把頭低下去。
走了兩個時辰。陳望北在前麵蹲下了。舉起一隻手。七個人都蹲下了。山樑下麵是一條溝。溝底有火光。
陳望北趴在山樑上往下看。火堆。火堆邊上坐著人。偽軍。軍裝是土黃色的，槍架在一起。一挺機槍。機槍架在火堆東邊。有人在吃東西。罐頭。用刺刀挑著吃。有人靠在石頭上抽煙。煙頭紅一下，暗一下。有人躺著。帽子蓋在臉上。
陳望北閉上眼睛。空間微微震動。火堆。十一個人。機槍一挺。步槍十支。手榴彈掛在腰上。坐著的三個。躺著的兩個。圍火堆的六個。火堆西邊那個在擦槍。槍拆開了，零件攤在腿上。
他睜開眼。“十一個。機槍在火堆東邊。從左邊繞。先摸機槍。”
老劉把煙鬥從嘴裡拿下來。塞進懷裡。棍子靠在溝壁上。刺刀拔出來。刀把上的皮條磨得發亮。
李滿倉趴在地上。槍口對著火堆的方向。槍口在晃。準星在火堆和黑暗之間跳。他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。手指不晃了。準星對著火堆邊上那個擦槍的。
陳望北帶著人從左邊摸下去。腳步踩在石頭上，不響。老劉跟在後麵。左腳腫著，踩下去的時候木木的。他咬住牙。一步一步。
溝底。火堆邊上。擦槍的偽軍把槍裝回去。槍栓拉開，推上。舉起來瞄了瞄。放下。站起來。走到火堆另一邊。解開褲子。尿。尿在石頭上，聲音很響。
陳望北從石頭後麵站起來。刺刀捅進去。那個偽軍往前栽。尿斷了。身體軟了。陳望北把他放倒。背先著地。後腦勺磕在石頭上。然後不動了。
第二個偽軍坐在火堆邊上。聽見動靜，轉過頭。嘴剛張開。老劉的刺刀進去了。老劉左手捂著他的嘴，右手拔刀。偽軍的身體繃緊了。老劉感覺到了。刀拔出來。身體軟了。
機槍到手。
火堆對麵的偽軍聽見動靜。有人站起來。手往腰上摸。手榴彈。
李滿倉的槍響了。
那個站起來的偽軍倒了。半個身子露出土坎。槍從手裡滑出去。滑出去老遠。槍管磕在石頭上。當的一聲。
李滿倉還舉著槍。槍口對著那個倒下的人。一動不動。槍管冒煙。煙從準星旁邊飄過去。
火堆邊上的偽軍亂了。有人喊。有人趴下。有人往溝壁上爬。手扒著石頭，腳蹬著土。爬上去，滑下來。又爬。
槍聲。陳望北的槍響了。老劉的槍響了。別的槍也響了。溝底全是槍聲。槍聲在溝壁上彈來彈去。
李滿倉開了第二槍。第三槍。彈殼蹦出來。落在石頭縫裡。
不打了。溝底安靜了。火堆還在燒。火光照在倒著的人身上。照在石頭上。照在機槍上。
陳望北從溝底爬上來。李滿倉還趴在那兒。槍舉著。槍口對著那個方向。那個偽軍倒著的地方。半個身子露在土坎外麵。手伸著。手指頭蜷著。槍滑出去老遠。槍管在月光底下反光。
陳望北爬過去。用手按住李滿倉的槍管。往下壓。
“死了。”
李滿倉轉過頭。眼睛是空的。嘴微張。槍管被壓下去了。手還握著槍把。虎口卡在槍把彎處。陳望北教的那個位置。
“把槍放下。”
李滿倉的手鬆了。槍托落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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