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李滿倉入黨
入黨的事是陳望北提的。
打完仗那天晚上,李滿倉坐在棗樹底下擦槍。槍拆開了,零件攤在膝蓋上。槍管裡還有煙味。他用通條捅,捅出來黑的。擦乾淨了,裝回去。槍栓拉開,推上。又拉開。又推上。
陳望北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李滿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想不想入黨。”
李滿倉的手停了。槍栓拉了一半,卡在那兒。他把槍栓推回去。哢噠一聲。
“俺能入?”
“能。”
“俺不識字。”
“有人教你。”
李滿倉低下頭。看著膝蓋上的槍。槍托上那個疤,他用手摸了摸。
“入。”
陳望北點了一下頭。站起來。走了。李滿倉坐在棗樹底下,槍橫在膝蓋上。月亮從棗樹枝中間照下來。棗樹還沒發芽。光禿禿的。
第二天。小周來找他。
窯洞裡,炕沿上當桌子。紙是繳獲的日軍賬本,翻過來用。封麵上印著日文。小周把紙翻到空白頁。鉛筆頭削了又削,短得捏不住。
李滿倉坐在炕沿上。兩隻腳踩在地上。膝蓋並著。手放在膝蓋上。
“先寫名字。”小周說。
李滿倉拿起筆。手把筆桿整個包住。筆尖戳在紙上。戳出一個洞。
“輕點。”
他把手鬆了鬆。筆尖在紙上走。橫。豎。撇。捺。寫了一個字。木。他又寫了一個字。子。第三個字。李。
“對了。”小周說。
李滿倉看著紙上的字。三個字。歪歪扭扭。木字的捺拉得太長。子字的橫折彎了。李字的上下分得太開。
“這是俺的名字?”
“嗯。”
他看著那三個字。看了很久。手指頭伸過去,在木字那一捺上摸了一下。鉛灰沾在手指上。
“再寫一遍。”小周說。
他又寫了一遍。木字的捺還是拉得太長。子字比上一個更彎。李字分得更開了。
“再寫。”
寫了三張紙。第一張,名字寫對了,後麵的字寫錯了。“我”字少了一橫。“誌”字上麵的土寫成了士。小周指給他看。他看了半天,沒看出哪兒不一樣。小周把兩個字寫在一起。他纔看出來。
“重寫。”
第二張。寫到一半,鉛筆斷了。小周掏出刀削。刀刃在筆桿上轉。木屑掉在炕蓆上。李滿倉等著。手在膝蓋上蹭。鉛灰蹭在褲子上。小周削好遞給他。他接過來繼續寫。寫到“犧牲”兩個字,“犧”不會寫。小周寫給他看。牛字旁。西字。他照著描。描歪了。牛字旁寫得太寬。西字擠在角上。又描一遍。牛字旁更寬了。
紙破了。
他把紙揉成團。扔在炕上。紙團滾了一下,停在炕蓆邊上。
“再來一張。”小周說。
第三張。寫到“奮鬥”兩個字,“鬥”字不會寫。小周又寫給他看。他照著描。描到一半,手抖了一下。鬥字的豎歪了。他把筆放下。
“俺寫不了。”
小周把紙拿過來。鋪平。“你寫得了。”
李滿倉看著小周。小周把鉛筆遞過來。鉛筆頭上沾著鉛灰。刀削過的地方露出木頭本色。
李滿倉接過來。拿起筆。第四張紙。
字歪歪扭扭。木字的捺還是長。子字還是彎。李字還是分得開。後麵的字。一個一個。有的筆畫多,擠在一起。有的筆畫少,孤零零的。但一個錯字沒有。
小周把紙拿起來。對著窗戶的光看。
“行了。”
李滿倉把鉛筆還給小周。手指頭上全是鉛灰。他在褲腿上蹭了蹭。蹭不掉。又蹭。
晚上。陳望北來了。他把那張紙拿起來。看了。紙上的字歪歪扭扭。木。子。李。後麵跟著一排字。有的擠,有的散。
“行。”
李滿倉站在窯洞門口。手在褲腿上蹭著。
“班長。俺寫的啥。”
陳望北把紙上的字唸了一遍。我誌願加入中國**。堅持執行黨的紀律。不怕困難。不怕犧牲。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到底。
李滿倉聽著。嘴唇動著。跟著念。唸到“犧牲”兩個字,停了一下。唸完了。
“俺記住了。”
宣誓那天。打麥場上。
黨旗掛在碾盤後麵的牆上。旗是布的,褪了色。紅不紅了。鐮刀鎚子是黃的。風把旗子吹起來。又落下去。
趙營長站在黨旗旁邊。腰帶紮得很緊。臉上的皺紋在太陽底下是黑的。
小周站在佇列裡。藥箱背在身上。帶子勒進肩膀裡。他看著李滿倉。
王有福站在小周旁邊。槍背在右邊。槍托上那個坑,塗過木炭的地方跟周圍差不多了。他沒摸。
老劉蹲在碾盤上。煙鬥叼在嘴裡。空的。
李滿倉從佇列裡走出來。棉襖釦子係得齊齊的。領子翻出來。帽子戴正了。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。走到黨旗前麵。轉過身。麵對著佇列。
趙營長把入黨誌願書拿在手裡。紙是黃的。上麵蓋了章。章是紅的。
“李滿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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