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新兵
新兵是傍晚到的。
打穀場上站了二十來個人。背著鋪蓋卷的,鋪蓋捲上別著布鞋。有人夾著包袱,包袱皮是粗布的,灰的藍的。還有空著手的,棉襖口袋鼓著,裡麵塞著棒子麵餅子。
排尾站著一個人,扛著鋤頭。鋤頭刃上沾著乾泥。泥是黃的。
陳望北從佇列前麵走過去。走到排尾,站住了。那人比他高半個頭。肩膀寬。手掌大。虎口有繭子。棉襖袖子短了,露著手腕。手腕上有道疤。
“叫什麼。”
“李滿倉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十七。”
“哪的人。”
“山西洪洞。”
陳望北看著那柄鋤頭。鋤把是槐木的,磨得發亮。刃口捲了一小塊。“為什麼扛這個來。”
李滿倉把鋤頭從肩膀上放下來。鋤頭杵在地上,兩隻手握著鋤把。“俺爹說,打鬼子光榮。家裡沒槍。鋤頭也能打。”
佇列裡有人笑了一聲。李滿倉沒轉頭。握著鋤把的手指頭緊了緊。
“你爹呢。”
“鬼子掃蕩。沒了。”
陳望北沒接話。站了一會兒。“把鋤頭放下。領槍。”
李滿倉把鋤頭靠在打穀場邊的槐樹上。走過去領槍。槍是漢陽造,槍托上有個疤。疤是刀刻的,刻了個字。他不認識。接過來,兩手一上一下握著。左手握槍托,右手握槍管。掂了掂。
“比鋤頭沉。”
他把槍背到肩上。槍托磕著胯骨。他用手墊了一下。
分完槍,分住處。新兵住最西邊那眼窯洞。炕是涼的。老劉蹲在炕洞口,往裡塞秸稈。點著火。煙從炕洞口冒出來,嗆得人咳嗽。老劉沒咳。煙鬥叼在嘴裡。空的。
李滿倉把鋪蓋卷開啟。被子是藍花的。被頭上補過。補丁是灰布。針腳密。他把被子鋪在炕上,用手抹平。從包袱裡摸出一個布包。開啟。裡麵是一雙鞋墊。鞋墊上綉著字。他不認識。又包上了。
夜裡。炕燒熱了。有人把被子蹬了。有人打呼嚕。有人磨牙。磨牙的聲音咯吱咯吱的。李滿倉沒睡著。睜著眼看窯洞頂。窯洞頂是土,土裡有麥秸。麥秸露出來一截。
那邊有人說話。聲音壓著。
“那個小個子真是班長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大?”
“聽說是十二。”
“俺弟十二歲還尿炕。”
有人笑。笑聲悶在被子裡的。
“他打過仗?”
“打過。打了好幾年了。”
“殺過人?”
“肯定殺過。”
李滿倉翻了個身。炕蓆硌人。他把被子拽了拽。
“俺不服。”他說。
那邊不說話了。
“十七歲的人,讓十二歲的管。”
“你不服又能咋。”有人接話。“人家槍法準。”
“你見過?”
“聽說的。百發百中。”
李滿倉不說話了。把被子蒙在頭上。被子裡熱。悶。他把被子掀開。窯洞頂上那截麥秸還在那兒。
第二天早上。哨子響了。
新兵在打穀場上集合。老劉站在碾盤邊上。煙鬥叼在嘴裡。空的。趙營長站在佇列前麵,腰帶紮得很緊。
“今天練射擊。各班班長帶隊。”
陳望北把班裡的人帶到打穀場東邊。靶子已經立好了。槐樹木板,用木炭畫了圈。圈有碗口大。
“射擊之前,先學握槍。”
他把漢陽造端起來。動作很慢。槍托抵在肩窩。左手托著護木。右手握槍把。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。臉頰貼著槍托。準星對著靶心。
“看見沒有。左手托,不是握。右手握,不是掐。食指這個位置。不打的時候,放護圈外麵。”
他把槍放下。“一個一個來。”
新兵輪流端槍。有人槍托沒抵實肩窩。有人左手握太緊。有人食指搭在扳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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