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過年
一九三八年二月,臘月三十。根據地的年味是從山下來的。
老鄉們挑著擔子,背著簍子,從山下的村子走到部隊駐地。一個老大爺挑了一擔紅薯,紅薯還帶著泥,新鮮。一個年輕媳婦背了一簍紅棗,紅棗幹了,皺巴巴的。一個小女孩抱著一隻雞,雞綁了腿,咯咯叫。
“八路同誌,過年了,吃點好的。”
趙連長站在隊伍前麵,敬了個禮。
“老鄉,部隊有紀律,不能拿老百姓的東西。”
“不是拿,是送。你們打鬼子,不能餓著。”
趙連長回頭看了一眼隊伍,點了點頭。
“收下。按價付錢。”
戰士們圍過來,幫著卸東西。紅薯堆了一地,紅棗裝了幾盆,雞放在筐裡,還有幾斤白麪,一罐豬油,一捆粉條。
老劉蹲在地上,把煙袋鍋叼在嘴裡,沒點著。他拿起一個紅薯,捏了捏,硬的,好的。
“劉叔,你會做啥?”陳望北問。
“燉粉條。豬肉燉粉條,放紅薯。”
“哪來的豬肉?”
老劉從筐裡拎出一塊肉,五花三層,皮薄,肥的白的,瘦的紅。
“老鄉殺的豬,給咱留了一塊。”
炊事班架起大鍋,老李掌勺。豬肉切塊,下鍋炒,油滋啦響,香味飄出來,滿院子都是。陳望北蹲在灶台邊,往灶膛裡塞柴。火旺,鍋裡的肉咕嘟咕嘟冒泡。老劉把粉條下鍋,紅薯切塊扔進去,加水,蓋上鍋蓋。
“多長時間能好?”李滿倉問。
“一個時辰。等著。”
戰士們蹲在院子裡,眼睛盯著鍋。有人咽口水,喉嚨動了一下。有人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,伸出去,又縮回來。
小周蹲在陳望北旁邊,手裡拿著一本書,紙黃的,邊角卷著。他翻到一頁,用手指著,一個字一個字念。
“念啥?”陳望北問。
“識字。俺娘不識字,俺學會了,回去教她。”
陳望北湊過去看了一眼,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,他認不出幾個。
“你學了多少?”
“一百多個了。”小周推了推眼鏡,“每天學五個,一年能學一千多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,在地上劃。劃了一個“人”字,又劃了一個“大”字。
“這個念啥?”他問小周。
“人。大人的人。”
陳望北又劃了一個“天”字。
“天。天地的天。”
陳望北把樹枝扔了。他會寫的字不多,老班長教過他“三”,李團長教過他“新”,他自己學會了“中”“國”。加起來不到十個。
“小周,你教俺寫字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牙,牙黃的,缺了一顆。
“行。從‘八路’開始。”
他用樹枝在地上劃了一個“八”字,一撇一捺。
“八。八路的八。”
陳望北跟著劃。一撇,一捺。歪歪扭扭的,撇太短,捺太長。
“再來。”
又劃一個。撇長一點,捺短一點。
“行了。會了。”
小周又劃了一個“路”字,筆畫多,密密麻麻的。陳望北盯著看了半天,沒學會。
“這個太難。先學簡單的。”
鍋裡的豬肉燉粉條好了。老李揭開鍋蓋,熱氣冒出來,白茫茫的,香味更濃了。戰士們端著碗排隊,一人一碗,粉條多,肉少,每人兩三塊肉,幾塊紅薯。
陳望北端著碗,蹲在地上。粉條燙,他用筷子挑起來,吹了吹,吸進嘴裡。滑的,軟的,鹹的。肉燉爛了,咬一口,油從嘴角流出來,他用手指擦了一下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李滿倉蹲在他旁邊,吃得很慢。咬一小口肉,嚼半天,嚥了。再咬一小口。
“班長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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