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第一個陝北年
臘月二十九，雪停了。老李從補給處領回來幾樣東西：一袋棒子麵，一坨醃肉，幾棵凍硬了的白菜，還有一小袋黃豆。他把東西堆在窯洞門口，蹲下來翻看。黃豆是用粗布口袋裝著的，袋口紮得緊，他解開，抓了一把。豆子乾巴巴的，在掌心裡滾。
“過年了，湊幾個菜。”老李說。
戰士們圍過來。二娃蹲在最前麵，盯著那坨醃肉看。肉是臘月前醃的，表麵結著一層白霜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涼的，硬的，手指頭彈了一下，咚咚響。“大叔，這肉咋吃。”“切片，炒白菜。”“還有呢。”老李把黃豆倒進盆裡，添水。豆子在水裡沉了底。“泡一宿，明天磨豆腐。”
孫德勝蹲在旁邊，手伸進盆裡攪了攪。豆子在水裡翻著，嘩啦啦的。“俺家過年也磨豆腐。俺娘磨，俺推磨。推一上午，肩膀酸得抬不起來。”“你娘呢。”“沒了。”孫德勝把手從水裡抽出來，甩了甩。“俺爹也磨。他推磨，俺添豆子。他推得快，俺添不過來，他罵俺。罵完了，又教俺怎麼添。後來他不罵了，俺也學會了。”孫德勝不說了，看著盆裡的豆子。
二娃把手伸進盆裡，撈起一顆豆子，放在手心裡看。豆子泡了水，皮皺起來。“俺家沒磨過豆腐。”“俺家也沒有。”王福蹲在旁邊。“俺爹會做粉條。紅薯粉。過年的時候做一缸，吃到開春。”二娃看著他。“粉條咋做。”“紅薯磨漿，沉澱，漏粉，晾乾。俺爹做粉條的時候，滿院子都是紅薯味。俺蹲在旁邊看，他說你學著點，以後用得著。俺說學會了也沒紅薯。他說會有。”王福不說了，手在膝蓋上搓了搓。
趙大叔蹲過來，看了一眼盆裡的豆子。“磨豆腐，俺會。俺媳婦教的。她點鹵點得好，俺點的豆腐老，她點的嫩。她說你手重，俺說手重實在。她說實在人做老豆腐，也對。”趙大叔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鞋底磕了磕。“明天俺點。”
第二天，臘月三十。天還沒亮，窯洞裡就熱鬧起來了。
老李把泡了一宿的黃豆撈出來，豆子脹得鼓鼓的。趙大叔把磨盤搬出來，支在院子裡。磨盤是石頭的，中間有個眼。二娃蹲在旁邊，把豆子一勺一勺舀進磨眼裡。孫德勝推磨，磨盤轉起來，嘎吱嘎吱的。豆漿從磨縫裡流出來，白白的，淌進下麵的盆裡。王福蹲在盆邊，拿勺子攪著豆漿，不讓它溢位來。
“你推快點。”二娃說。“推不動了。”孫德勝停下來，喘了口氣。李滿倉走過去，接過磨桿。“俺來。”磨盤又轉起來了，嘎吱嘎吱的。二娃繼續舀豆子，一勺，又一勺。豆漿越淌越多，盆快滿了。王福換了個大盆。小周從窯洞裡跑出來，手裡拎著桶。“還有桶。”他把桶放在磨盤下麵，豆漿淌進桶裡，白花花的。
豆漿磨好了。趙大叔把豆漿倒進鍋裡，添水，點火。火苗舔著鍋底，豆漿慢慢熱了，表麵結了一層皮。他用筷子把皮挑起來，放在碗裡。又結一層，又挑起來。
“這是腐竹。”趙大叔說。“俺媳婦以前也這麼挑。晾乾了，存著。燉菜的時候放幾根。俺兒子愛吃，他說嚼著像肉。”
二娃蹲在旁邊看。腐竹在碗裡堆著，黃的，皺皺的。他伸手想摸，趙大叔把他的手撥開。“燙。”二娃縮回去。等了一會兒，趁趙大叔轉身，他飛快地捏了一小片塞進嘴裡。嚼了嚼，沒嘗出味來，隻覺得燙。趙大叔回頭，碗裡的腐竹好像少了一點，他看了一眼二娃，沒說話。
老李蹲在灶邊，把醃肉切成片。肉凍得硬，切起來費勁。刀在肉上走，咯吱咯吱的。切好的肉片薄薄的，紅的白的。白菜也切好了，幫子切成塊，葉子切成條。鍋燒熱了，老李把肉片倒進去，滋啦一聲。肉片在鍋裡捲起來，油滲出來，清亮亮的。他把白菜倒進去，翻炒。白菜在油裡滾著，慢慢軟了，塌下去了。
香味飄出來，滿院子都是。二娃蹲在灶邊，鼻子動了動。“香。”“還沒好。”老李拿勺子舀了一點湯，嘗了嘗。又從鹽罐子裡捏了一撮鹽，撒進去。攪了攪。“淡了。”又捏了一撮。攪了攪。“行了。”他夾了一片白菜，吹了吹，遞到二娃嘴邊。“嘗嘗。”二娃張嘴接了，燙得直哈氣，嚼了嚼，嚥下去。“鹹淡正好。”老李又夾了一片肉，遞給孫德勝。孫德勝接了，塞進嘴裡，腮幫子鼓著。“香。”老李把鍋蓋蓋上。“再燜一會兒。”
另一個灶上，小周蹲著燒火。鍋裡燉著黃豆，豆子在湯裡咕嘟咕嘟冒著泡。他把趙大叔挑出來的腐竹撕成段，丟進鍋裡。又從懷裡摸出一小把乾野菜，是上次行軍時陳望北分給他的，他沒捨得吃，一直留著。野菜乾丟進鍋裡，在湯裡慢慢泡開了，綠綠的。
“你哪來的野菜。”二娃蹲過來。“營長給的。”小周拿勺子攪了攪鍋。“他說存著，過年吃。”二娃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出半塊窩頭，掰碎了丟進鍋裡。“你哪來的。”“上回發的，沒吃完。”窩頭渣在湯裡散開了，湯稠了一點。
太陽升起來了，照在院子裡。戰士們把桌子拚在一起，擺上碗筷。說是桌子，其實是幾塊木板架在石頭上。碗是粗陶碗，磕了口的，豁了邊的，每個都不一樣。筷子是樹枝削的，長短不齊。二娃擺碗，一個一個放好，數了數，少一個。又跑回窯洞裡翻，翻出一個缺了邊的，用袖子擦了擦，擺上。
菜端上來了。醃肉炒白菜，盛在一個大盤子裡，肉片在白菜中間，油亮亮的。燉黃豆腐竹，盛在一個盆裡，湯是渾的，豆子燉爛了，腐竹軟軟的。豆腐也壓好了，趙大叔把石頭搬開，揭開布。豆腐白白嫩嫩的，還冒著熱氣。他拿刀切成塊，盛在碗裡。旁邊放了一小碟鹽，蘸著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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