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入黨
到吳起鎮的第五天,李團長來找陳望北。他蹲在窯洞門口,手裡拿著一張紙,紙是黃的,邊角卷著。他把紙鋪在膝蓋上,用鉛筆頭在上麵劃了幾道。鉛筆頭短得捏不住,他用兩個手指夾著。
“陳望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不想入黨?”
陳望北停了一下。他蹲在地上,手裡攥著一把小米,小米從指縫漏下去,細細的,金黃的。陽光照在小米上,亮閃閃的。
“想。”他說。
李團長點了點頭,在紙上寫了幾行字。寫完,把紙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
“明天晚上,到連部來。”
陳望北站起來,手裡的小米漏光了,掌心空空的。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,轉身走回窯洞。
老劉正坐在炕沿上,用一根細樹枝剔煙嘴裡的煙垢。剔出來的東西黑黑的,黏在樹枝上,他抹在鞋底上,又叼回去。
“劉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入黨了。”
老劉抬起頭,把樹枝扔了。他沒說話,但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看見了什麼好東西、忍不住想告訴別人的表情。他把煙袋鍋別在腰帶上,站起來,拍了拍陳望北的肩膀。手重,拍得他肩膀沉了一下。
第二天晚上,陳望北洗了臉,把新棉襖穿上,釦子繫好。袖子還是長,他捲了兩道,卷緊了。草鞋是新的,老劉編的,草繩還泛青,勒腳。他走了兩步,勒得疼,又脫了,光著腳。
老劉坐在炕沿上,看著他。
“劉叔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去吧。”
陳望北走出窯洞,往連部走。路是土路,踩上去軟軟的,腳底板沾了一層黃土。天黑了,星星出來了,密密的,亮亮的。沒有月亮,星星顯得更亮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乾的,帶著土腥味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實。腳底板拍在土路上,噗噗響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腳,腳趾甲掉了的地方已經長出了新指甲,薄薄的,粉色的,還嫩。
連部在鎮子東頭的一個窯洞裡。門口站著哨兵,腰上別著駁殼槍。哨兵看見他,沒攔,指了指裡麵。
陳望北走進去。窯洞裡點著一盞油燈,火苗跳,牆上掛著黨旗,紅布的,鐮刀鎚頭,黃的。黨旗下麵擺著一張桌子,桌子上鋪著一塊紅布,紅布上放著一本小冊子,紙黃的,邊角卷著。
李團長站在黨旗下麵,手裡拿著一張紙,紙是黃的,邊角卷著。他看見陳望北,站直了。
“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站著。別蹲。”
陳望北站直了。光腳踩在泥地上,涼的。他的手垂著,手指微微蜷著。手心出汗,黏糊糊的。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,又垂下去。
李團長把紙舉到油燈旁邊,念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“我誌願加入中國**,服從黨的紀律,為黨犧牲一切,永不叛黨。”
他念一句,陳望北跟一句。
“我誌願加入中國**。”
陳望北的聲音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別的什麼。他說不上來。眼眶熱了,鼻子酸了。他咬著嘴唇,牙咬進肉裡,鹹的。
“服從黨的紀律。”
老班長躺在泥地裡,攥著搪瓷缸子,說“替我看新中國”。那個缸子現在還在他懷裡,貼著胸口。
“為黨犧牲一切。”
湘江。水是紅的,老班長的右臂廢了,但他說“左手也能拿槍”。那天晚上,老班長把棉衣脫下來披在他身上。
“永不叛黨。”
草地。老班長把最後一塊餅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他,說“你還在長身體”。他吃了,老班長沒吃。
唸到最後一句,陳望北的眼淚掉下來了。沒出聲,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,順著鼻子流下去,滴在衣領上。他沒擦。他站在那裡,光著腳,穿著新棉襖,手腕上還沒有紅布條,但眼淚已經流了。
李團長把紙放下,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重,拍得他肩膀沉了一下。
“從今天起,你是黨員了。”
陳望北抬起頭,看著李團長。李團長的眼睛也紅了,沒掉眼淚。
“團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班長看不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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