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繼續北上
班佑甩在身後,隊伍往北紮進去。
爛泥不見了,路變成土路,硬實的,踩上去腳底板不陷了。陳望北光著腳走了兩天,腳底板的新繭磨得發亮,踩在碎石上也不怎麼疼了。他把草鞋從揹包裡翻出來,草鞋已經幹了,草繩硬邦邦的,勒腳。他又塞回去,繼續光腳走。
老劉走在他前麵,左腳跛著,一顛一顛的。煙袋鍋叼在嘴裡,咬著,空鍋。他的馬沒了,揹包自己背著,鍋也自己背著。鍋比人大,背在背上,看不見人,隻看見鍋在移動。鍋底的黑灰蹭在他後背上,衣服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。
“劉叔,我幫你背鍋。”
“不用。背得動。”
陳望北沒再說話。他走上去,把鍋從老劉背上卸下來,自己背上。鍋沉,壓得他肩膀往下沉,他咬著牙,走了一段,肩膀適應了,步子穩了。鍋沿磕著他的後腦勺,每走一步磕一下,咚咚響。
老劉回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,又叼回去。
小周走在後麵,藥箱在肩上晃,咕咚咕咚。他的眼鏡片上的裂紋又長了一點,從中間裂到了邊角,但鏡片沒碎。他走幾步就推一下眼鏡,鏡框歪了,用樹枝接的那截鏡腿鬆了,卡不住。耳朵後麵被麻繩磨破了,結了痂,痂又磨破了,滲出血。
“小周,你眼鏡還能撐多久?”
“撐到陝北。”小周推了推眼鏡,“到了陝北再想辦法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把鍋往上託了托,鍋底蹭著他的後腦勺,黑灰掉在頭髮上,頭髮一綹一綹的,黑的。
隊伍走了三天,翻過幾道山樑,路越走越寬,兩邊的莊稼越來越多。玉米地,高粱地,穀子地,一片一片的,綠油油的。玉米稈子比人高,葉子寬,風吹過去,嘩啦嘩啦響。陳望北沒見過高粱,指著問老劉。
“劉叔,那是什麼?”
“高粱。杆子能吃,甜。”
陳望北盯著高粱看了幾眼,沒去折。那是老鄉種的,不能動。他嚥了口唾沫,把目光移開。
第四天,隊伍在一個鎮子外麵停下來。前麵傳話:休整一天,洗衣服,補鞋,整理裝備。
陳望北找了一條河,蹲在河邊洗衣服。河水清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石頭有青的,有白的,有黃的,圓溜溜的。他把棉衣泡進水裡,棉衣吸水,沉,他拎起來,水從袖口流出來,渾的,黑的。搓了幾遍,水還是渾的。又搓,搓到第五遍,水清了。他把棉衣翻過來,搓裡麵,搓出來的水又是黑的。又搓了三遍,水才清。
他把棉衣擰乾,攤在石頭上曬。棉衣是舊的,棉花硬成了塊,曬乾了還是硬。他用拳頭砸了砸棉衣,想把棉花砸軟,砸了幾下,沒用。
老劉蹲在他旁邊,把煙袋鍋在河水裡涮了涮,涮出來的水是黃的,煙油子味,嗆鼻子。他把煙袋鍋在石頭上磕了磕,磕乾淨了,叼回嘴裡。
“劉叔,你還咬著空鍋。”
“咬著。習慣了。”老劉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,對著陽光看,煙嘴上的牙印深一道淺一道,最深的那一道已經咬穿了,露出裡麵的銅。“跟了我八年了。”
陳望北從懷裡掏出搪瓷缸子,在河裡洗了洗。缸子底的黑鐵露著,搪瓷又掉了一塊。他用手指摸了摸掉搪瓷的地方,茬口不鋒利,磨圓了。缸子內壁有一層茶垢,褐色的,洗不掉。
“這是老趙的缸子。”老劉說。
“嗯。”
“他用了十幾年了。從江西帶來的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把缸子擦乾,收進懷裡。缸子貼著胸口,涼的,冰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衣服幹了。棉衣還是硬的,棉花硬成了塊,但幹了。陳望北穿上棉衣,棉衣大了一號,袖子長出一截,他捲了兩道,卷緊了。釦子掉了兩顆,用麻繩係著,繫了兩個疙瘩。
小周走過來,蹲在他旁邊,把藥箱放在地上。他低著頭,手指在藥箱蓋子上劃來劃去。藥箱蓋子上的漆掉了一大塊,露出裡麵的木頭,木頭裂了,用鐵絲箍著。
“陳望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救了我的命。”
小周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陳望北愣了一下,看著他。小周的眼鏡片上有一道裂紋,從中間裂到邊角,但鏡片沒碎。他的臉還是白的,嘴唇還是乾裂的,但眼睛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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