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臘子口
臘子口橫在前麵,兩座山擠在一起,中間留了一條縫。縫窄,隻能並排走兩個人。口子底下是一條河,水急,浪頭撞在石頭上,碎成白沫,水霧飄起來,糊在臉上,涼的。兩邊山崖陡得站不住人,石頭黑,裂縫裡長著枯草,風一吹,草葉子抖。
陳望北站在隊伍中間,踮起腳尖往前看。看不見口子裡麵什麼樣,隻聽見槍聲,劈裡啪啦的,從縫裡傳出來,在山穀裡來回撞,撞到左邊的山,彈到右邊的山,分不清是幾聲。
前麵傳話:敵人堵在口子裡,修了碉堡,機槍架在石頭上,打不進去。
連長蹲在路邊,把幾個排長叫過去,在地上劃。他用樹枝在土裡劃了幾道,劃出一條線,又劃了一個圈。排長們蹲著,頭湊在一起,有人點頭,有人搖頭。劃完了,連長站起來,手一揮。
突擊隊站了出來。十二個人,腰上纏著繩子,手裡拿著槍,背上背著大刀。刀把上纏著紅布,紅布髒了,灰撲撲的,邊角毛了。他們往山崖上爬,手摳著石縫,腳蹬著石頭稜子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石縫窄,手指塞進去,摳住了,身體貼住崖壁,往上蹭。
陳望北仰著頭看,脖子酸了,眼睛花了。山崖太高,人掛在上麵,小小的,慢慢挪。他不敢眨眼睛,怕一眨眼,哪個黑點就掉了。眼皮乾澀,他眨了,又趕緊睜開。
有人掉下來了。不是摔,是滑了一下,手沒抓住,整個人從崖壁上脫落,往下墜。落了幾秒,砸在下麵的石頭上,悶的一聲。那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耳朵裡都聽得清楚。人沒動,趴在石頭上,臉朝下,背上的槍摔斷了,槍托飛出去,掉進河裡,撲通一聲,被水沖走了。
陳望北把目光移開。旁邊有人蹲下去,把頭埋在膝蓋裡。肩膀在抖,沒出聲。
突擊隊繼續爬。剩下的黑點還在往上挪,慢,但不停。有一個爬到半腰,停下來,手抓著石頭,身體掛在崖壁上,歇了幾秒,又往上爬。
又掉了一個。這回是繩子斷了,人掛在崖壁上,繩子從中間崩開,人往後仰,手在空中抓了兩下,沒抓住任何東西,落下去。落的時候喊了一聲,短促的,隨即沒了聲音。聲音在峽穀裡來回撞,撞了幾下,沒了。
陳望北攥著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掌心掐出了印子,紅的,一道一道的。
連長站在前麵,手一揮。“沖!”
隊伍往口子裡湧。陳望北跟著跑,腳底板拍在石頭上,啪啪響。路窄,兩邊的人擠在一起,槍托碰著槍托,揹包蹭著揹包,鐵鍋撞著鐵鍋,叮叮噹噹。前麵的人停了,後麵的人還在擠,擠成一團,有人喊“別擠”,有人喊“往前走”。
“趴下!”前麵有人喊。
陳望北趴在地上,臉貼著石頭。石頭涼,硌臉,下巴磕在石頭上,磕破了皮,血滲出來,沾在石頭上。子彈從頭頂過,聲音尖,咻咻咻的,一串一串的,有的打在旁邊的石頭上,火星濺起來,碎石飛濺,砸在他手背上,疼。
老劉趴在他旁邊,煙袋鍋叼在嘴裡,咬著,沒點著。他的鍋還背在背上,鍋底朝天,子彈打在上麵,叮噹響,響了好幾聲。
“劉叔,你鍋擋子彈了。”
“好事。”老劉把鍋往上託了托,“回去補補還能用。”
前麵喊“沖”,陳望北爬起來,往前跑。跑了十幾步,又趴下。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,他咬著牙。又喊“沖”,又爬起來。這樣反覆了三四回,膝蓋磨破了,血從褲腿滲出來,粘在石頭上,拉絲。
突擊隊從崖壁上翻過去了。有人從上麵往下扔手榴彈,碉堡炸了,煙冒出來,黑的,濃的,往上沖,被風吹散。槍聲稀了,斷斷續續的,打一槍,停一會兒,再打一槍。
“沖——全部沖——”連長站起來,端著槍往前跑。他的帽子跑掉了,沒撿,頭髮豎著,一撮一撮的。
陳望北跟著跑,路窄,腳踩在碎石上,滑。他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得咧嘴。爬起來,繼續跑。手心裡的皮磨破了,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的,手心一攥,黏糊糊的。
他把手伸進空間,摸到手榴彈。木柄,鐵頭,沉。之前在瀘定橋剩的,還有兩顆。他拿出一顆,咬開保險蓋,拉弦,朝碉堡的方向扔過去。手榴彈在空中翻了幾圈,落下去,炸了,轟的一聲,石頭碎片飛濺,砸在他身上,胳膊上,背上,疼。煙嗆鼻子,他咳了一聲,又咳了一聲。
又拿出一顆,拉弦,扔。炸了,煙冒起來,更濃了,對麵看不清人。
前麵有人喊:“打得好!”
陳望北沒回頭,繼續跑。腳底板踩在碎石上,咯吱咯吱響。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流,流到腳踝,滴在石頭上,紅的,一個點一個點。
口子過了。眼前突然開闊了,山退到兩邊,天大了,藍的。突擊隊蹲在路邊喘氣,有人坐著,有人趴著,有人靠著石頭。一個戰士靠在石頭上,閉著眼睛,胸口有血,褐色的,滲了一大片,從領口往下淌,衣服濕了,貼在身上。旁邊的人給他包紮,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,血浸透了,又纏一圈。紗布用完了,那人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塊布,繼續纏。
陳望北走過去,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紗布。還有一卷。他拿出來,遞給那個包紮的戰士。
“用這個。”
溫馨提示: 頁麵右上角有「切換簡繁體」、 「調整字型大小」、「閱讀背景色」 等功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