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班佑
走出草地的第一個晚上,隊伍在班佑停了下來。
說是村子,其實就十幾戶人家,土坯牆,稻草頂,牆根堆著劈好的柴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樹,樹榦歪著,樹皮裂了,縫裡長著青苔。陳望北靠著樹榦坐下來,把草鞋脫了,腳底板磨出了新繭,黃白色的,按下去硬邦邦。他用指甲摳了摳繭子邊上的死皮,摳下來一小塊,扔在地上。
旁邊空蕩蕩的。老班長的位置,現在沒人了。他看了一眼那個空位,把目光移開。
他把手伸進空間,碰了碰搪瓷缸子。缸子涼,冰手。又碰了碰那兩塊壓縮餅乾,還在。他縮回手,從懷裡掏出搪瓷缸子,缸子底的黑鐵露著,搪瓷掉得差不多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缸子內壁,擦下來一層灰,又吹了吹。缸子邊緣有一道缺口,茬口磨圓了。這是老班長的缸子。他攥了一會兒,又收進去。
炊事班架起鍋,老李從老鄉那裡借了半袋青稞麵,煮了一鍋糊糊。柴是乾的,火旺,鍋裡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,老李拿著鐵勺攪,勺底刮著鍋底,吱嘎響。
每人一碗,稠的,能插筷子。戰士們端著碗蹲在地上喝,有人喝得快,燙得直咧嘴,有人喝得慢,一口一口抿。
陳望北端著碗,一個人蹲在老槐樹底下。他喝了一口,糊糊鹹的,有青稞的味道,粗糙的,嚥下去的時候嗓子有點紮。他又喝了一口。老班長不在了,沒人跟他分一碗了。以前他會把碗推過去,說“一人一半”。現在碗裡剩下的半碗,他自己喝完了。碗底粘著一層糊糊,他用手指颳了刮,塞進嘴裡。
夜裡,李團長來了。他蹲在陳望北旁邊,手裡拿著一張紙,紙是黃的,邊角卷著。他把紙鋪在膝蓋上,用鉛筆頭在上麵劃了幾道。鉛筆頭短得捏不住,他用兩個手指夾著,寫一個字,停一下。
“清點人數。”李團長說,“全團從兩千多人剩下不到四百。”
陳望北聽著,沒說話。老劉蹲在旁邊,煙袋鍋叼在嘴裡,咬著,空鍋。小周坐在石頭上,把眼鏡摘下來,用衣角擦鏡片,擦完戴上,又摘下來擦。鏡片上的那道裂紋在月光下反著光,白白的,一條細線。
“你們一營,”李團長看了一眼手裡的紙,“從六百多人,剩下一百二。”
李團長把紙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月光裡拖得很長,瘦瘦的,一晃一晃的。
老劉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磕了幾下,又叼回去。
“四百。”老劉說,聲音不大,“兩千多人,剩四百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腿,那條瘸腿,從膝蓋摸到腳踝,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碰了碰搪瓷缸子。缸子涼,冰手。他又碰了碰老劉的煙鬥,碰了碰小周的日記本,碰了碰首長給的糖,碰了碰那兩個腳趾甲,碰了碰那撮馬毛。
這些東西都在。老班長不在了。
小周把日記本從藥箱裡翻出來,翻開第一頁,紙黃了,邊角卷著。他用鉛筆頭在上麵寫了幾行字,寫完,合上本子,塞回藥箱。本子卡住了,他用拳頭砸了一下,砸進去了。
“寫什麼?”陳望北問。
“記個數。”小周推了推眼鏡,“今天清點人數,記下來。以後有人問,知道還剩多少。”
他拍了拍藥箱蓋子,蓋子蓋不嚴,用繩子綁著。繩子磨斷了,隻剩一股線連著,他打了個結,勒緊。
陳望北沒說話。小周把藥箱背好,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“我活下來了。”小周說,聲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說,“我要替他們活著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天。天上有星星,密密的,亮亮的。他盯著星星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,把眼鏡扶正。
陳望北看著他。小周的鏡片上有一道裂紋,從中間裂到邊角,但鏡片沒碎。他的臉還是白的,嘴唇還是乾裂的,但眼睛亮。
“替誰活著?”陳望北問。
小周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把藥箱帶子往肩上拉了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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