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走出草地
草地走到盡頭的那天,陳望北先是看見了樹。
不是沼澤邊那種歪歪扭扭的灌木,是真正的樹,樹榦筆直,樹冠撐開,葉子綠得發亮。他站在坡上,眯著眼睛看了很久。前麵的隊伍騷動起來,有人喊了一聲“樹——”,聲音從隊伍前麵傳到後麵,傳到最後已經變了調,聽不出是哭還是笑。
陳望北迴頭看了一眼老劉。老劉牽著馬,馬低著頭,左前蹄點一下地縮回去,點一下地縮回去。老劉的煙袋鍋叼在嘴裡,咬著,煙嘴上那排牙印又深了幾道。
“劉叔,看見樹了。”
老劉沒抬頭。他盯著馬的前蹄,馬每點一下,他的眉頭就皺一下。
又走了半天,地硬了。不再是爛泥,是土,乾土,踩上去不陷,腳底板踩在乾土上,沙沙響。陳望北低頭看自己的腳,腳趾甲掉了的地方長出了新皮,粉色的,嫩嫩的,踩在土上還是疼,但疼得不那麼鑽心了。
遠處出現了一個村子。房子是土坯的,牆是黃的,屋頂鋪著稻草。村口站著人,幾個,十幾個,越聚越多。陳望北看不清他們的臉,隻看見他們端著碗,碗裡冒著熱氣。
隊伍加快了步子。不是跑,是走,但每一步都比平時大,每一步都比平時急。
村口的人迎了上來。一個老大娘端著一碗水,跑到隊伍前麵,塞給第一個戰士。那個戰士接過碗,手在抖,水灑出來一半,他顧不上,仰起脖子灌下去。老大娘又跑回去端第二碗。
陳望北走近了,看清了那些碗裡的東西。粥,稠的,米粒一顆一顆浮在麵上。還有水,白開水,冒著熱氣。還有一個籃子,裡麵裝著窩頭,黑的,摻了糠,但冒著熱氣。
“喝粥——喝水——都有——別搶——”有人扯著嗓子喊。
陳望北站在隊伍裡,被人群推著往前走。有人從他身邊跑過去,有人蹲在路邊喝粥,有人把碗扣在臉上,舔碗底。
他端著一碗粥,粥燙,碗壁燙手。他用手指捏著碗沿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米粒在嘴裡化開,燙得舌頭髮麻。他嚥了,又喝了一口。鹹的,粥裡放了鹽。
他端著碗,一個人走到村口的老槐樹底下,靠著樹榦蹲下來。旁邊沒有老班長。老班長不在了。他喝了一口粥,又喝了一口。沒人跟他分一碗了。以前他會把碗推給老班長,說“一人一半”。現在他一個人喝完了一整碗。碗底粘著幾粒米,他用手指颳了刮,塞進嘴裡。
他把碗放下,從懷裡掏出搪瓷缸子。老班長的缸子。缸子底的黑鐵露著,搪瓷掉得差不多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缸子內壁,擦下來一層灰,又吹了吹。他攥著缸子,攥了一會兒,又收進空間。
老劉牽著馬走過來。馬走得很慢,左前蹄點一下地,縮回去,點一下地,縮回去。老劉的臉色不好,不是累的,是別的什麼。他的嘴唇發白,眼睛盯著馬腿,眉頭擰在一起。
“劉叔,馬怎麼了?”
老劉沒回答。他把馬拴在村口的樹上,馬站著,四條腿撐地,左前蹄懸著,不敢著地。馬低下頭,嘴唇碰了碰地上的草,沒吃,抬起頭,鼻孔張著,噴出白氣。
陳望北走過去,摸了摸馬臉。馬眼睛半閉著,睫毛上沾了灰,瞳孔放大,渾濁的。馬肚子上的毛結成一團一團的,裡麵藏著乾泥巴。
“老黃。”陳望北叫了一聲。馬耳朵動了一下,沒轉過來。
老劉蹲下來,把馬左前蹄抬起來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站起來,退了兩步,蹲在路邊,把煙袋鍋叼在嘴裡,咬著。
陳望北又走回去,站在馬旁邊。馬的身體在抖,不是冷的那種抖,是站不住的那種抖,四條腿撐不住,身體晃。馬低下頭,鼻子碰到地麵,又抬起來。
“老黃,你歇一下。”
馬不聽。它站著,不敢躺下去。草地上的馬,躺下去就起不來了。它知道。
老劉站起來,走到馬旁邊,把馬背上的韁繩解下來。馬鞍也卸了,鍋也卸了,鹽袋也卸了。馬身上空了,輕了,但腿還是站不住。
“老黃,你躺下。”老劉說。
馬沒動。
“躺下。”老劉的聲音變了,啞了,嗓子眼裡塞了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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