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最後的食物
炊事班的鍋已經空了兩天。老李把鍋翻過來,鍋底朝上,用石頭墊著當凳子。沒米沒麵,鍋用不上,人也沒力氣說話。戰士們躺在泥地上,有的閉著眼,有的睜著眼盯著天,天灰濛濛的,看不見太陽。
陳望北蹲在鍋邊,把手伸進空間。角落裡還剩一小包野菜乾,油紙包的,紙黃了,邊角捲起來。這是懋功會師時從一個紅四方麵軍的老兵手裡換的。那老兵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背著一口鍋,鍋比人大。他把油紙包塞進陳望北手裡,說:“拿著,後麵還有路。”陳望北接過來,一直沒捨得動。從懋功到草地,走了十幾天,這包野菜乾跟著他,過了雪山,過了沼澤,過了斷糧的日子。
他拿出來,油紙沙沙響。那聲音在安靜的營地裡顯得特別大,旁邊幾個戰士轉過頭來看了一眼,又轉回去。
老劉牽著馬走過來,馬瘦得隻剩骨架,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,左前蹄懸著,不敢著地。馬走一步,點一下地,縮回去,再點一下。老劉把馬拴在樹上,馬低頭啃地上的草,草短,啃了半天沒啃到幾根,馬用嘴唇拱土,拱出一個坑。
老劉蹲在陳望北旁邊,看見他手裡的紙包,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他的煙袋鍋叼在嘴裡,煙嘴上的牙印深一道淺一道,最深的那一道已經咬穿了,露出裡麵的銅。
“野菜乾。”陳望北說。
老劉點了點頭,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磕出來的不是煙灰,是幾粒黑黑的煙絲末。煙絲末粘在鞋底上,他用手指撿起來,放在一邊。煙袋鍋空了,他翻過來看了看,又叼回去。
陳望北解開油紙。野菜乾癟了,皺巴巴的,顏色發黑,有的葉子碎了,變成粉末粘在紙上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野菜乾倒進鍋裡,連碎末也倒進去,一片葉子都沒浪費。碎末飄在水麵上,黑的,像灰塵。
老劉把那幾粒煙絲末也扔進鍋裡。煙絲末沉下去,又浮上來,在水麵上轉圈。
陳望北端著一碗水,倒在鍋裡。水是從泥坑裡舀的,渾的,漂著草渣。他等了一會兒,草渣沉下去了,水麵清了,才把水倒進鍋裡。
生火。柴濕,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著。火苗舔著鍋底,煙大,嗆得他直咳嗽。他蹲在鍋邊,用手扇煙,煙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鍋裡的水慢慢熱了,冒小泡,小泡變成大泡,咕嘟咕嘟響。
野菜乾在鍋裡翻滾,煮開了,葉子慢慢舒展開,綠了一片。碎末散在水裡,水變成淡綠色,漂著幾點油光。油光是老劉的煙絲化出來的,淡淡的,在鍋麵上晃。
野菜湯煮好了。老李從鍋邊站起來,拿著鐵勺敲鍋沿,噹噹當。
“開飯了。一人一碗,排隊。”
戰士們從地上爬起來,端著碗排隊。有人走得慢,腿軟,一步一步挪。有人從懷裡掏出碗,碗是搪瓷的,有的缺了口,有的裂了縫,用麻繩綁著。他們排成一隊,沒人說話,隻聽見碗碰碗的聲音,叮噹響。
老李舀湯。一勺一碗,湯稀,每人碗裡兩三片野菜葉子。舀到後麵,湯越來越稀,葉子越來越少。最後幾個人的碗裡隻有湯,沒有葉子。他們端著碗,沒說話,蹲在路邊喝。
陳望北舀了一碗,端到老班長麵前。老班長靠著一塊石頭坐著,臉上灰白色,嘴唇乾裂,閉著眼睛,呼吸慢得幾乎聽不見。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,手指蜷著,指甲蓋發白。
“趙叔,喝湯。”
老班長沒動。
“趙叔。”
陳望北蹲下來,把碗湊到老班長嘴邊。湯的熱氣撲在老班長的臉上,他的眼皮動了一下,沒睜開。陳望北把碗沿抵在他嘴唇上,湯流了一點進去。老班長的喉嚨動了一下,嚥了。又喂一口,又嚥了。喝了四五口,他睜開眼,渾濁的瞳孔盯著陳望北看了幾秒,認出來了。
“哪來的?”
“野菜乾。攢的。”
老班長沒再問。他把碗推開,閉上眼睛。
陳望北把碗放在地上,蹲在他旁邊。碗裡的湯還剩大半碗,他端起來,自己喝了一口。苦的,澀的,煙絲味沖鼻子。他把碗放下,又端起來,餵了老班長一口。老班長又嚥了。
旁邊一個戰士端著碗蹲在路邊,喝了一口湯,皺了一下眉頭,又喝了一口。他的碗裡隻有兩片葉子,他用手指撈起來,塞進嘴裡,嚼了半天,嚥了。
另一個戰士把碗扣在臉上,舌頭舔碗底,舔得碗底鋥亮。
陳望北看著他們,沒說話。他把碗裡剩下的湯餵給老班長,老班長喝了小半碗,不喝了。碗底沉著野菜渣,陳望北用手指撈起來,塞進嘴裡。野菜渣嚼不爛,咬在嘴裡澀的,他嚥了。
他把碗放在地上,蹲在老班長旁邊。老班長的呼吸慢慢平穩了,臉上的灰白色褪了一點,嘴唇從紫變紅。
“趙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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