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北上
懋功甩在身後的第二天,隊伍裡起了風聲。不是從山頂灌下來的風,是人嘴裡吹出來的風——小聲的,貼著耳朵根子的,傳不到第三個人的。
陳望北蹲在路邊啃乾餅,聽見兩個戰士蹲在他身後說話。一個說:“聽說要分家。”另一個說:“分啥家?”第一個說:“南下,北上。各走各的。”第二個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:“咱們跟誰?”第一個沒回答,站起來拍了拍土走了。過了幾分鐘,又回來一個老兵,蹲下來接著話茬說:“聽上麵的。上麵讓往哪走就往哪走。”第二個戰士又問:“要是上麵也分了呢?”老兵沒接話,從懷裡掏出一根煙捲,用火鐮打了幾下,點著了,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孔噴出來。“那就跟著**。”他說完站起來走了。
陳望北把乾餅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嚥了。歷史書上寫過這些,但他不能說。他把乾餅的碎渣從褲腿上拍掉,碎渣掉在地上,螞蟻爬過來,圍了一圈。他盯著螞蟻看了一會兒,螞蟻扛著碎渣往石縫裡拖,碎渣比螞蟻大,螞蟻拖不動,轉了幾圈,又來了兩隻螞蟻,三隻一起拖,碎渣動了。
當天晚上,連隊集合。連長站在前麵,手裡沒有拿紙,兩手空空,攥著拳頭又鬆開,鬆開了又攥上。火把插在身後的土牆上,火苗被風吹得歪過來歪過去,連長的影子在地上晃,一會兒長一會兒短。
“同誌們。”他說了三個字,停下來,嚥了一口唾沫。喉嚨動了一下,又動了一下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,天上沒有星星,雲層厚,壓得低。“部隊要分開了。一部分南下,一部分北上。”
隊伍裡沒人說話。火把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,有的亮,有的暗。亮的那半邊臉能看見毛孔和汗毛,暗的那半邊臉陷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陳望北站在第三排,左邊是一個高個子戰士,右邊是一個矮個子戰士。高個子的槍背帶磨破了,用麻繩纏著;矮個子的鞋頭張了嘴,露出大腳趾,腳趾甲發黃。
“咱們跟**走。北上。”
連長說完,把攥著的拳頭鬆開,手心全是汗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沒有人鼓掌,沒有人說話。隻有火把燃燒的聲音,劈啪,劈啪。
散會以後,老班長靠著牆根坐著。右臂的空袖子從褲腰裡滑出來,垂在地上,沾了一層灰。他沒撿起來。左手從懷裡摸出半塊乾餅,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,嚼了半天,嚥了。剩下的半塊用紙包好,塞回懷裡。包餅的紙是黃草紙,毛邊,摺痕壓得死死的。他塞的時候紙包卡在衣兜口,塞了兩下才塞進去。
“趙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們往北走。”
老班長嚼著餅,沒接話。嚼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渣掉在地上,粘在泥巴上,餅渣和泥混在一起,看不出來。
陳望北蹲在他旁邊,從地上撿起一根乾草,放在嘴裡咬著。草沒味,嚼兩下就碎了。他吐掉碎渣,又撿一根。這根草長,咬不斷,他用指甲掐斷,掐了兩截,一截叼在嘴裡,一截扔了。
老劉牽著馬走過來。馬背上馱著新鍋,鍋底鋥亮,反著月光。老劉的左腳跛得比白天厲害,走路的時候身體往左邊歪一下,往右邊歪一下,一顛一顛的。他走到樹跟前,把韁繩在樹榦上繞了兩圈,打了個活結。馬低頭啃地上的草,草短,啃了半天沒啃到幾根,馬用嘴唇拱土,拱出一個坑。
“劉叔,你腳又疼了?”
“老傷。變天就疼。”老劉把馬拴在樹上,蹲下來,用手捏了捏左腳踝。捏了兩下,站起來,又蹲下去,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,拄著走了兩步。“還行。撐得住。”
“咱們往哪走?”
“北上。”
老劉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磕了幾下,又叼回去。煙絲還是沒有,紙包癟著,他捏了捏,紙包皺成一團,塞回懷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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