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進去草地
草地不是想象中的草原。沒有風吹草低見牛羊,隻有一望無際的爛泥。
陳望北踩下去第一腳,泥沒過腳踝,拔出來的時候,草鞋留在泥裡了。他彎腰去撈,手指插進泥裡,摸到草鞋的繩絆,拽出來,泥甩了一臉。老班長在前麵停下來等他,沒說話,等他穿上鞋繼續走。
草是黃的,枯的,一叢一叢的,長在水窪裡。水不流動,黑乎乎的,上麵漂著綠銹。陳望北踩進一個水坑,水漫過小腿肚,涼的,但不是雪山那種涼,是悶的,泡在放涼了的洗腳水裡那種悶。他把腿拔出來,褲腿上掛了一層黑泥,黏糊糊的。
第一天,還有人唱歌。前麵有人起個頭,後麵接幾句,接了兩輪,不唱了。不是不想唱,是喘不上氣。空氣濕,吸進去沉甸甸的,濕漉漉的。
老劉的馬走不動了。左前蹄陷進泥裡,拔出來的時候蹄子上的鐵掌掉了,馬光著蹄子踩在碎石上,走路一歪一歪的。老劉蹲下來,把鐵掌從泥裡摸出來,往馬蹄上套,套不上去,鐵掌變形了。他把鐵掌扔了,用布條纏馬蹄,纏了幾圈,馬踩了一步,布條就掉了。
“算了。”老劉站起來,牽著馬,走一步,馬歪一下。
陳望北跟在後麵,腳趾甲掉了的地方已經不疼了,但腳底板磨出了新繭,硬硬的,踩在碎石上沙沙響。他低頭看路,路不是路,是前麵的人踩出來的一串坑,坑裡積著水,水是黃的。
走到下午,隊伍慢了。前麵傳話:“有人倒了。”
陳望北踮起腳尖往前看,看不見。隻看見前麵的人停下來了,一個接一個停,一排接一排。等了半天,隊伍又動了。他路過那個倒下的地方,人已經被抬到路邊了,臉朝上躺著,嘴巴張著,眼睛半閉。旁邊站著兩個人,一個人手裡拿著他的槍,一個人蹲在地上撿他的揹包。
陳望北沒敢多看。老班長走在他前麵,步子沒停。右臂空袖子垂著,左手拄著一根棍子,棍子是樹枝做的,一頭削尖了。他的左腿也瘸了,不是凍的,是走得太久,腳底板起了血泡,血泡破了,肉磨爛了。他走一步,皺一下眉頭,不出聲。
天黑之前,隊伍在一個稍高的坡上停下來。說是坡,也就是比別處高出半尺,乾一點,沒積水。炊事班想生火,柴是濕的,點不著。老李蹲在地上,拿火鐮打火,打了十幾下,火星濺出來,柴冒煙了,就是不著。
“算了。”老李把柴扔了,從揹包裡掏出一把生米,分給每人一小把。
陳望北抓了那撮生米,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硬的,硌牙。他含在嘴裡,用唾沫泡軟了,再嚼。老班長坐在他旁邊,也嚼生米,嚼得很慢,左邊嚼幾下,右邊嚼幾下,嚥了。又從懷裡摸出那半塊乾餅,掰了一小塊,剩下的包好塞回去。
“趙叔,你吃餅。”
“吃米一樣。”老班長把餅遞過來,“你吃。你還在長。”
陳望北沒接。老班長把餅塞進他手裡,餅硬,硌手。
“吃。”
陳望北咬了一口,餅在嘴裡散開,噎得慌。他嚥了一下,拍胸口。
夜裡,霧起來了。不是山上的霧,是草地的霧,貼著地麵,從泥縫裡冒出來的。白茫茫的,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人。陳望北靠著老班長坐著,棉衣濕了,貼在身上,涼。他把手伸進空間,摸了摸水壺。水壺裡的水不多了,晃一下,聲音悶。
旁邊有人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悶著聲哭,鼻子一下一下吸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陳望北看不見是誰,隻聽見聲音,從霧裡傳過來的,悶悶的。哭聲不大,但在夜裡特別清楚,傳得很遠。
沒人說話。也沒人勸。哭了一會兒,停了。
陳望北把棉衣裹緊,縮著身子。老班長的左臂搭在他肩上,沒說話。老班長的胳膊重,壓得他肩膀往下沉,他沒挪。
半夜,有人喊了一聲。不是哭,是喊了一聲“娘”,然後就沒了。陳望北睜開眼睛,霧還是那麼大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閉上眼睛,又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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