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會師之後
會師後的第三天,發了新衣服。
每人一套。灰布軍裝,洗得發白,但沒有補丁。釦子是新的,銅的,擦得亮。陳望北領了一套,抱在懷裡,布料的漿洗味沖鼻子,澀的。
他找了一個牆角,把舊衣服脫了。舊軍裝上的補丁摞補丁,袖口磨成了布條,領子上的汗漬結成硬殼。他把舊衣服疊好,塞進揹包。沒扔。留著還能當繃帶。
新衣服大了一號,袖子長出一截。他把袖口折進去兩折,還是長,又折了一折。褲腿也長,拖在地上,踩一腳,捲起來,塞進襪筒。襪筒是破的,塞不住,走兩步就掉出來。他蹲下來,又捲了一次,用草繩在腳踝處綁了一圈,勒住。
老班長坐在台階上,新軍裝擱在膝蓋上。他低頭用左手翻著衣領,翻過來看,又翻回去。右肩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來一截,白布上有一圈黃褐色的碘伏印子。他抬頭看了陳望北一眼,沒說話,又把目光移回衣服上。
“趙叔,我幫你換。”
陳望北走過去,蹲下來。老班長的舊衣服釦子緊,他擰了半天才擰開。把舊衣服從肩上褪下來時,右臂的繃帶掛住了袖子,扯了一下,老班長皺了一下眉頭,沒出聲。陳望北把袖子從繃帶底下抽出來,舊衣服脫了。
老班長的上身露出來。瘦,肋骨一根一根的,麵板髮黃。右肩上的傷疤從鎖骨延伸到肩胛骨,粉色的,凸起來的肉稜子。
新衣服套上去。陳望北先把左臂穿進左袖,再把衣服拉過肩膀,右臂的袖子空著,垂下來。他係釦子,從下往上係,繫到第三顆的時候,老班長用左手按住他的手。
“行了。底下繫緊,上麵鬆著。”
陳望北照做了。右臂的袖子在風裡晃,老班長把袖子折了兩折,塞進褲腰裡。塞進去,走兩步又滑出來。他再塞,又滑出來。最後他不管了,袖子垂著,一條空口袋。
老劉牽著馬走過來。馬換了新鞍,皮革味重。老劉自己也換了新衣服,褲腿捲到膝蓋,露出小腿上一道舊傷疤,長的,從腳踝到膝蓋彎。
“小鬼,你腳還疼嗎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指甲蓋長出來沒有?”
陳望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草鞋包著布,布上沒血了,乾巴巴的。他動了動腳趾,空蕩蕩的。
“沒長。還早。”
老劉蹲下來,從懷裡摸出煙袋鍋,叼在嘴裡。煙絲紙包癟了,他捏了捏,空的。
“劉叔,還沒買到煙絲?”
“沒有。懋功小地方,找不到。”
老劉把煙袋鍋拿下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磕了幾下,又叼回去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到打火機。塑料殼,冰涼的。他拿出來,遞給老劉。
“劉叔,沒煙絲,點不著。”
老劉接過去,撥了一下滾輪,火苗竄出來。他盯著火苗看了兩秒,關掉,又撥了一下,火苗又竄出來。
“這玩意兒還能用。”
“能。”
老劉把打火機翻過來,看了看底部,又翻回去。他把打火機還給陳望北,陳望北接過來,塞回口袋,轉移進空間。
“等買到煙絲,借你的火。”
“好。”
小周背著藥箱走過來,藥箱蓋子沒蓋嚴,碘伏瓶子在裡麵晃,咕咚咕咚。他的新軍裝也大了,袖口捲了三道,眼鏡上還是灰,沒擦乾淨。
“小周,你寫信了嗎?”陳望北問。
小周愣了一下。“啥信?”
“給你孃的信。”
小周低下頭,推了推眼鏡。“寫了。寫了一半,撕了。不知道寫啥。”
“就寫你活著。”
小周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“寫了。寫了‘娘,我活著’。就這一句。寫多了怕她擔心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,攥在手心裡,石子尖的,紮手。他把石子扔出去,落在牆根,彈了一下,滾進溝裡。
老劉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“小鬼,你說還要走多久?”
陳望北抬起頭,看著遠處的山。山一層疊一層,懋功在身後,前麵是草原的方向。
“一年。”
老劉把煙袋鍋叼在嘴裡,咬著。
“一年,還能活。”
陳望北沒接話。
老班長從台階上站起來,左手撐著膝蓋,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才站穩。他低頭看了看右臂空蕩蕩的袖子,用手捋了一下,沒捋平,皺了,堆在肩膀上。
“走了。集合了。”
隊伍在懋功城外集合。連長站在前麵,手裡拿著一張紙,念。唸的是出發命令。往北走,過草地。
陳望北站在隊伍裡,聽著。草地。他沒見過草地,但腦子裡有這些:沼澤,泥潭,沒有路。他把這些壓在舌頭底下。
隊伍出發。懋功縣城在身後,越來越遠。土坯牆的房子變成一個小點,融在山腳下。街上的人影沒了,火把的光也沒了。
陳望北迴頭看了一眼。懋功看不見了,隻有山。
他轉回頭,跟著隊伍往前走。腳趾甲掉了的地方還包著布,踩在地上,不疼了。新衣服的袖子長,甩起來,啪啪響。
老劉牽著馬,馬背上馱著新鍋,鍋底鋥亮。老劉的煙袋鍋叼在嘴裡,沒點著。
小周走在後麵,手裡攥著一張紙,紙上有兩個字:娘,活。他把紙疊成小方塊,塞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
老班長走在前麵,右肩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來,白布上那圈碘伏印子已經幹了,發褐色。右臂空袖子在風裡拍打褲腿,啪嗒啪嗒。左手自然垂著,手指微微蜷著,走一步,手指動一下,數步子。
陳望北跟在後麵,老班長走出的坑,他的腳落進去。
草原在前麵,還看不見。路開始變軟,泥土裡滲出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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