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懋功會師
懋功縣城出現在山腳下時,前麵傳來喊聲,一聲接一聲,從隊伍前麵傳到後麵,傳到最後已經聽不清喊的什麼,隻聽見聲音在嗓子眼裡劈了。
陳望北站在山坡上,往下看。灰布軍裝從山腳鋪到山腰,兩股人流匯在一起,一股從東邊來,一股從西邊來,分不清哪邊是紅一,哪邊是紅四。帽子在頭頂上飛,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,落下的時候接不住,掉在地上,被人踩了一腳,又撿起來拍灰。
老班長站在他旁邊,右臂吊著,左臂垂著。他看著山下的人群,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,眼眶先紅了。
“趙叔,你哭啥?”
“沒哭。風沙迷了眼。”
山下沒有風沙。陳望北沒拆穿。
兩個人往下走。越往下人越密,擠在一起,分不清隊伍。一個戰士拍著對方的肩膀,另一個抱著對方的腰,還有蹲在地上哭的。哭完了又笑,笑完了又哭。陳望北從人群裡鑽過去,被人群推著走,腳趾甲剛掉的地方包著布,踩在碎石上,疼,但沒人管他疼不疼。
一個紅四方麵軍的戰士蹲在路邊,靠著石頭,嘴唇發白,眼睛閉著。他的衣服比陳望北的還破,膝蓋上的補丁摞了三層,補丁的線頭拖在地上。他的槍橫在腿上,手搭在槍上,手指蜷著,張不開。
陳望北走過去,蹲下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叔,你咋了?”
那個戰士睜開眼,瞳孔放大了,眼珠子上蒙了一層灰。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,血痂黑的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到水壺。竹筒的,外麵的麻繩磨毛了。他拿出來,拔開塞子,把壺嘴湊到那個戰士嘴邊。水從壺嘴流出來,滴在他嘴唇上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張開嘴,陳望北慢慢傾斜水壺,水灌進他嘴裡。他喉嚨動了一下,嚥了,又動了一下,又嚥了。喝了幾口,他伸手抓住水壺,手指扣住竹筒,自己喝。
陳望北蹲在旁邊等著。那個戰士喝完,把水壺遞迴來。陳望北把水壺收進空間。
“謝了,小鬼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嗓子眼裡塞了沙子。
陳望北沒回答,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空間裡的黑土又擴了一圈。他感覺到了,沒去摸。
走到縣城邊上,路兩邊全是人。坐在石頭上啃乾糧的,躺在地上睡覺的。還有一個戰士蹲在路邊擦槍,槍管上抹了油,布條從槍口捅進去,從槍膛裡拉出來,黑的。
陳望北從後麵擠過來,不小心踩了一個戰士的紙。
“對不起,叔。”
那個戰士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“沒事。反正寫不好。”
陳望北蹲下來看了看紙上的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一行寫下來,歪歪扭扭的。他認出兩個字:娘,回。
“叔,你寫給誰的?”
“寫給俺娘。俺娘不識字,找人念給她聽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老班長在前麵停下來,和一個紅四方麵軍的老兵站在一起。那個老兵年紀跟老班長差不多,臉黑,顴骨高,嘴唇乾裂。他穿著灰布軍裝,袖口磨破了,露出裡麵的棉花,棉花發黑。他的右腿有點瘸,站著的時候身體往左偏。
“老趙?”那個老兵喊了一聲。
老班長盯著他看了兩秒,然後伸出手,左手。那個老兵也伸出左手,兩隻手握在一起。握了一下,鬆開,那個老兵又伸出手,抱住老班長的肩膀。老班長的右臂吊著,左手拍著那個老兵的後背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,肩膀在抖。
陳望北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。老班長的下巴擱在那個老兵的肩上,眼睛閉著,嘴角往下撇,眼淚從眼角淌下來,流到鼻樑,滴在那個老兵的衣服上。那個老兵的衣服濕了一小塊。
陳望北把目光移開。他看見小周站在路邊,眼鏡片上全是灰,他正用袖子擦眼鏡。擦完,戴上,然後愣住了。
陳望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幾個女兵從街上走過,穿著灰布軍裝,頭髮塞在帽子裡,背著藥箱。她們走得很快,一邊走一邊說話,聲音不大,被街上的喧鬧蓋住了。
小周站在原地,脖子伸著,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。他推了一下眼鏡,又愣住了。
陳望北走過去,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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