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雪山的夜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，但陳望北的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。
左腳小趾和右腳中趾，指甲蓋發黑，周圍的麵板皺成乾樹皮的樣子。走一步，腳趾碰不到鞋頭，空蕩蕩的。腳底板踩在碎石上，疼從腳後跟竄到膝蓋。他不敢低頭看。
老劉的馬也傷了。左前蹄踩進石縫裡崴了一下，腫得比膝蓋還粗。老劉蹲在路邊，把馬腿抬起來看了看，又放下，罵了一句。
“劉叔，馬怎麼了？”
“瘸了。走不了了。”
老劉把馬背上的東西卸下來，鐵鍋、鹽袋、乾柴，全堆在地上。馬站著，三條腿撐地，左前腿懸著，蹄子蜷著。
陳望北走過去，摸了摸馬臉。馬眼睛半閉著，睫毛上結著冰碴子。
老班長走過來，看了看馬腿，又看了看陳望北的腳。
“你腳怎麼了？”
“沒事。”
老班長沒信。他把陳望北拉到路邊，蹲下來，左手抓住他的腳踝，把草鞋脫了。腳底板裂了幾道口子，口子裡嵌著沙子和碎石子。腳趾發黑，指甲蓋翹起來。
“這叫沒事？”
“不疼。”
老班長把草鞋給他穿上，站起來。“走。慢點走。”
隊伍繼續往前。老劉牽著馬，馬一瘸一拐。走了一程，馬停在路邊，左前蹄不敢著地。老劉扯韁繩，馬不動。
“老劉，上馬。”老班長說。
“馬馱不動。”
“你騎，馬走得動。”
老劉搖頭。陳望北走過去，把馬背上的繩子重新繫了係。
“劉叔，你騎。我走。”
“你腳都爛了。”
“能走。”
老劉看著他，沒再推。他踩著石頭爬上馬背，馬晃了一下。老劉左手抓韁繩，身體往前傾。馬邁出第一步，左前蹄點了一下地，踩實了，走了。
陳望北跟在馬旁邊走，腳底板踩在碎石上，每一步都踩在針尖上，疼得鑽心。他把重心往腳後跟移，腳後跟的皮磨破了，又往腳心移，腳心也破了。最後踮著腳尖走。
老班長走在他前麵，右臂吊著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轉身看著他。
“過來。”
陳望北走過去。老班長蹲下來，左手攬住他的腰，把他扛到背上。
“趙叔，你右臂——”
“左手夠用。”
老班長的左臂箍著他的腿，站起來，往前走。陳望北趴在他背上，下巴擱在他左肩上。棉衣有一股汗味，酸餿的。
“趙叔，你放我下來。”
“閉嘴。”
陳望北沒再說話。他趴在老班長背上，看著後麵的路。老劉騎著馬跟在後麵，馬走得很慢。
走了一段，老班長的步子慢了。左臂開始抖，箍著陳望北腿的手鬆了一下，又抓緊。喘氣聲重了，每走一步，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。
“趙叔，你歇一下。”
“不歇。”
又走了一段。老班長的額頭上冒汗了，汗淌下來，流進眼睛裡。右臂吊著，左臂抱著陳望北，騰不出手。陳望北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，幫他擦了一下額頭。
“趙叔，你真的放我下來。”
“你腳走不了。”
“能走。”
老班長沒理他。又走了幾十步，左臂抖得更厲害了，陳望北從他背上滑了一下，老班長趕緊彎腰，用肩膀頂住。
陳望北趴在他背上，眼淚掉下來了。沒出聲，眼淚順著鼻子流下來，滴在老班長的衣領上，很快凍成冰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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