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夾金山
夾金山橫在麵前,白得刺眼。
山腳還有幾棵歪脖子樹,越往上越稀,過了半山腰,隻剩灰黑色的石頭和白的雪。雪厚,一腳踩下去,陷到小腿肚,拔出腿,雪跟著湧出來,填滿腳印。陳望北光著腳,腳趾紮進雪裡,一開始是涼,走幾步就沒了感覺,腳不是自己的。
老班長走在他前麵,右臂吊著,左臂握著一根木棍戳雪。木棍捅下去,雪麵上留一個黑洞,洞口邊緣的雪是藍的。他的鞋底早磨穿了,腳後跟露在外麵,在雪裡踩一下,雪上就印一個紅點。
“趙叔,你腳後跟流血了。”
“沒事。走一走就發燙了。”
陳望北沒接話。山頂下來的風迎麵撲來,臉上被細沙子打了一遍。他縮起脖子,棉衣領子豎到耳朵根,嘴巴裡撥出的熱氣衝到領口上,停了幾步路,領口硬邦邦的,刷過漿糊。
前麵有人蹲下去,沒再站起來。旁邊的人拽他胳膊,拽了兩下,那人自己撐了一下地,腿打顫,站了兩秒,又坐下去。這次坐下去,就再沒起來。衛生員跑過去,摸了一下那人的脖子,把手縮回去,搖了搖頭。兩個人把他拖到路邊,放在雪地上。雪慢慢蓋上去,先蓋住腳,再蓋住腿。
陳望北從那具身體旁邊走過去。那人臉朝下趴著,帽子被風吹走了,露出的頭皮白得發青。他沒敢看第二眼。
空間角落裡藏著一包乾辣椒。遵義休整時用一件破衣服跟老鄉換的,紅皮,乾透了,捏一下沙沙響,揉乾樹葉的聲音。他數過,十二個。
前麵又倒了一個。老兵,四十齣頭,臉黑黑的,鬍子茬一根根豎著。他跪在雪地裡,兩隻手撐著地,想往上撐,胳膊直抖,撐了兩次,膝蓋又砸迴雪裡。嘴唇發紫,手指彎著,張不開。
陳望北走過去,蹲下。從空間摸出一個辣椒,握在手心,手伸進懷裡,假裝從胸口掏出來的。
“叔,把這個吃了。”
老兵抬起臉,眼珠子上蒙了一層灰。陳望北把辣椒塞進他手指縫裡。老兵低頭看了一眼,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喉嚨裡滾出一聲咳嗽,眼睛嗆出了淚。但嘴唇的顏色回來了,從紫變成紅,手指也能慢慢伸直了。
“走。”陳望北扯他的袖子。老兵撐著地站起來,晃了兩下,邁出第一步,第二步就穩了。陳望北鬆開手,往前趕路。
又走了一截,路邊坐著一個年輕戰士,雙手抱著膝蓋,額頭抵在膝蓋上。後背一聳一聳的,不是在哭,是冷得發抖。陳望北蹲下來,拍拍他的肩。
“叔,走。”
年輕戰士仰起臉,鼻尖凍成紫紅色,嘴唇發白,眼睛眯著,睜不開。陳望北摸出一個辣椒,塞進他嘴裡。他嚼了一下,猛地咳起來,咳得彎了腰,咳完,睜開眼睛,扶著陳望北的肩站起來,自己走了。
第三個。一個高個子戰士,扶著路邊一塊石頭站著,兩條腿抖得站不住,褲腿都在抖。他的槍掉在腳邊,彎腰去撿,手指扣不住槍帶,抓了好幾次才抓起來。陳望北把辣椒遞過去,他接住,咬了一口,嚼了幾下嚥了,沒咳嗽,但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“小鬼,多謝了。”他說話時嗓子被砂紙磨過。
陳望北沒應聲,繼續往前。
第四個,第五個,第六個。他記不清了。每走一段路,雪地裡就蹲著一個人,坐著一個人,躺著一個人。他一個一個往他們嘴裡塞辣椒,辣椒越來越少,手心裡全是辣汁,指甲縫裡火燒火燎。
爬到半山腰時,十二個辣椒隻剩下兩個。
風更大了。雪粒被捲起來,砸在臉上,一粒一粒的,打得麵板生疼。陳望北眯著眼,前麵隻有老班長的背影——右臂吊著,左臂撐著木棍,一步一步往上蹭。木棍每戳一下,雪麵上就留一個洞,洞裡是黑的。
陳望北的手已經彎不回來了。五根手指凍住了,想握拳握不攏,想張開張不開。他把手塞進腋下,夾了一會兒,還是沒感覺。空間裡那兩個辣椒,他不敢碰了,怕一碰就碎。
前麵傳來喊聲:“快到頂了——看見房子了——”
陳望北抬頭,眼前隻有白。白的雪,白的霧,白的天,連成一片,分不清邊界。
老班長停下來,靠在一塊大石頭邊,喘得厲害,喉嚨裡呼嚕呼嚕響。左臂撐著木棍,身體往前弓,右臂吊著,繃帶被風吹得橫起來。
“趙叔,走。”
“歇口氣。”
“不能停,停了就坐下了。”
老班長抬起臉,眼睛裡布滿血絲,眼窩陷成兩個坑。他點了點頭,撐起木棍,又邁開步子。
陳望北跟在他身後。腳趾早就沒知覺了,踩在雪上,軟綿綿的,不知道腳還在不在。
不知道又走了多久。天色暗下來,不是夜晚,是霧更濃了。風突然小了,雪也稀了,路開始往下傾斜。
“到了。”前麵有人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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