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瀘定橋
趕到瀘定橋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
陳望北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。三百二十裡,兩天一夜,走的時候腿在動,停的時候腿還在抖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腳,腳趾縫裡全是血痂,裂開的,和襪子粘在一起。襪子是破的,腳後跟露在外麵,磨沒了。大腿根磨得發紅,走路的時候褲子蹭著,火辣辣的。
老班長走在他前麵,右臂吊著,左臂撐著膝蓋喘氣。他的嘴唇發白,乾裂的口子裡滲出血珠,血珠凝在嘴唇上,黑的。他喘了幾口,直起腰,往前走,步子邁得不大,但不停。
橋在麵前。十三根鐵索,從這頭拉到那頭,垂下去,又升起來。橋板被敵人拆了,扔進河裡,剩下的幾塊懸在空中,風一吹,晃。鐵索下麵是大渡河,水聲轟隆隆的,蓋住所有人聲。陳望北站在橋頭,腿在抖,手也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累。累到骨頭裡,累到每一根手指都在顫。
二十二個人站在橋頭。腰上纏著繩子,手裡拿著槍,槍口朝下。他們的衣服濕透了,分不清是汗還是河水。其中一個人蹲下來,把鞋帶重新繫了一遍,係完,站起來,跺了跺腳。另一個人把槍背帶往肩上拉了拉,勒緊。
連長站在前麵,手一揮。
第一個人踩上鐵索。手抓著,腳踩著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鐵索晃,人跟著晃。第二個人,第三個人。二十二個人全上去了,趴在鐵索上,一寸一寸往前爬。他們的身體貼著鐵索,手抓一根,腳踩一根,身體弓著,像掛在繩子上,他們的身體弓著,手抓一根,腳踩一根,整個人懸在河麵上。
子彈打過來。對岸有敵人,藏在橋頭的碉堡裡,朝鐵索上開槍。子彈打在鐵索上,火花濺起來,在黃昏裡看得見,紅的,一閃就滅。子彈打在鐵索旁邊的水裡,水花濺起來,白的。
有人掉下去了。沒聽見喊叫,水聲太大,蓋住了。隻看見一個黑影從鐵索上脫落,往下墜,落進浪裡,沒了。陳望北的手攥緊了鐵索,指甲扣進鐵索的縫隙裡,指甲斷了,疼,他沒鬆手。
“上!”連長喊。
陳望北踩著鐵索往前走。腳趾扣住鐵索,手抓著上麵兩根。鐵索晃,他身體歪,手抓緊。鐵索涼,冰的,手心貼上去,冷。他不敢往下看,隻看前麵。前麵是老班長的背影,右臂吊著,左臂抓著鐵索,一下一下往前挪。
老班長在他前麵,右臂吊著,左手抓鐵索。抓一下,滑一下,抓一下,滑一下。他左手的指甲斷了兩個,指尖滲血,血滴在鐵索上,黑的。他咬著牙,牙咬得緊,腮幫子鼓出來。
“趙叔,你下去。”
“不下。”
陳望北沒再說話。他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手榴彈。木柄,鐵頭,沉。他用牙咬開保險蓋,拉弦,朝對岸扔過去。手榴彈在空中翻了幾圈,落下去,炸了,轟的一聲,煙冒起來,石頭碎片飛濺,砸在鐵索上,叮噹響。
又摸出一顆。拉弦,扔。又一顆。連扔了三顆,胳膊甩得酸。對岸的槍聲稀了,斷斷續續的,打一槍,停一會兒,再打一槍。
“沖!”連長喊。
陳望北爬起來,踩在鐵索上,往前跑。鐵索晃,他跑不穩,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鐵索上,疼得他咧嘴。他爬起來,繼續跑。膝蓋破了,血順著小腿往下流,流到腳踝,滴在鐵索上,紅的,被鐵鏽吸進去。
老班長在他前麵,左手抓著鐵索,身體往前傾,跑得比他快。右臂吊著,繃帶散了,垂下來一截,在風裡飄。他跑的時候,右臂跟著晃,像掛在身上的一截繩子。不對,不能寫“像”。右臂晃著,垂著,甩來甩去。
橋頭到了。陳望北跳下去,踩在橋頭的石板上。地硬,不晃了。他的腿還在晃,身體還在晃,站不穩。他蹲下來,手撐著地,喘氣。胸口起伏,喘得像拉風箱。
老班長蹲在他旁邊,喘氣。右臂吊著,繃帶散了,他用左手把繃帶塞回去,塞了兩下,沒塞住,不管了。
陳望北站起來,看著對岸。鐵索還在晃,上麵還有人,在爬。黑點一個一個的,有的在動,有的不動。他數了數,數不清。有的黑點掛在鐵索上,不動了,手還抓著,身體垂著。
溫馨提示: 搜書名找不到,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, 也許隻是改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