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赤水河
到赤水河邊,天還沒亮。
霧大,看不見對岸。水聲悶,咕咚咕咚的,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。陳望北站在岸邊,腳踩在泥灘上,泥軟,陷到腳踝。
老班長走在他前麵,右臂還吊著,左手拿著一根木棍探路。木棍戳進泥裡,拔出來,帶出一團黑泥。
“跟著我。”老班長說。
陳望北跟上。腳從泥裡拔出來,噗的一聲。泥水濺到褲腿上,涼的。
河麵不寬,但水流急。霧氣裡有人喊,聲音斷斷續續,聽不清。前麵的人已經在過河了,後麵的人還在等。陳望北看見幾個黑影在霧裡晃,肩上的槍豎著,一根根細棍似的——不對,不能寫“似的”。改成:肩上的槍豎著,一根根細棍立在霧裡。
“趙叔,水多深?”
“到大腿。”
老班長把木棍遞給他。“拿著,探路。”
陳望北接過來。木棍濕,滑,他攥緊。左腳先踩下去,水沒過小腿,涼的。右腳跟上,再踩。一步一步,水從腳踝到大腿,越來越涼。褲腿濕透了,貼在腿上。水底的泥軟,踩下去往下陷,他使勁拔腳,噗的一聲,腳出來了。
前麵有人摔了,撲通一聲,水花濺起來。旁邊的人伸手拉,拉起來了,罵了一句。
“小心石頭。”老班長說。
陳望北低頭看水裡。看不清,水渾,黃褐色的,隻能看見自己的腳趾。腳趾凍得發白,在水裡一晃一晃的。他用木棍戳水底,戳到一塊石頭,繞過去。石頭上有青苔,滑,他踩上去,腳底一滑,身體晃了一下,木棍撐住。
走到河中間,水流更急了。水推著腿,站不穩。陳望北身體晃了一下,木棍插進泥裡,撐住。水推著他往右邊去,他使勁往左傾,腳趾扣住泥底。老班長回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繼續走。老班長的左臂垂著,右臂吊著,繃帶濕了,貼在身上。
身後傳來騾子的叫聲,還有老劉的罵聲:“走!別停!”
陳望北迴頭看。霧裡什麼都看不見,隻聽見騾子的蹄子踩在水裡,噗噗噗。還有老劉的咳嗽聲,咳了兩聲,停了。
走到對岸的時候,天亮了。霧還沒散,但能看見岸邊的樹。樹榦濕,樹皮黑,葉子落光了。陳望北爬上岸,褲腿滴著水,蹲在地上喘氣。胸口起伏,喘了幾口,站起來。
老班長站在他旁邊,右臂吊著,左臂垂著。繃帶濕了,往下滴水,滴在泥地上,一個小坑。
“趙叔,繃帶濕了。”
“沒事。幹了就好。”
陳望北伸手摸了摸繃帶。濕的,黏糊糊的。他看了一眼老班長的右肩,繃帶下麵滲出一圈黃褐色的水,不是血,是碘伏和汗混在一起。他聞了聞,碘伏味,刺鼻。
“到了駐地換。”老班長說。
後麵的人陸續上岸。有人凍得發抖,嘴唇發紫。有人趴在岸邊吐水,吐了幾口,站起來繼續走。老劉牽著馬上岸,馬渾身濕透,鬃毛貼在脖子上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馬打了一個響鼻,噴出白氣,白氣在霧裡散開。
“數數人。”老劉說。
老班長清點人數。一營過了多少,炊事班過了多少。他一個一個數,左手指著人,嘴裡念著數字。炊事班到了幾個,沒到的幾個,老李在不在。老李從後麵走上來,褲腿捲到膝蓋,手裡提著一口鍋。
“老李,鍋沒丟吧?”老劉問。
“沒丟。鍋在,人在。”老李把鍋放在地上,鍋底還滴著水。
陳望北把手伸進空間,摸到水壺。竹筒的,外麵纏著麻繩。麻繩濕了,潮的。他拿出來,遞給老班長。
“趙叔,喝口水。”
老班長接過去,左手拔開塞子,喝了一口。水從嘴角漏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。他喝了兩口,把水壺遞迴來。
“夠了。”
陳望北把水壺收進空間,塞子擰緊。水壺裡還剩半壺,晃一晃,水聲悶。
陳望北站起來,把褲腿擰了擰。水擠出來,滴在泥地上。褲腿皺巴巴的,貼在腿上,風一吹,涼的。他打了個哆嗦,把棉衣裹緊。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,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