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渡江準備
江邊風大。
陳望北站在堤壩上,手裡握著望遠鏡。鏡筒冰涼,貼在眼窩上,硌得生疼。長江橫在麵前,水是渾的,從西邊天際線一直拉到東邊天際線。浪頭不高,一層一層推過來,拍在堤壩根上,嘩的一聲碎了,退回去,又推過來。
對岸看不見。江麵太寬,霧濛濛的,天和水接在一起,分不清界線。
“多寬。”李滿倉蹲在堤壩下麵,槍靠在肩上。
“一千多米。”
“能遊過去嗎。”
陳望北把望遠鏡從眼窩上拿下來,鏡片上沾了一層水霧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沒擦乾淨,水霧變成了水印,一道一道的。
“有船才行。”
堤壩下麵是一片灘塗。泥是灰黑的,踩上去陷到腳踝。蘆葦從泥裡戳出來,一叢一叢的,枯黃枯黃的,比人還高。風從江麵上灌進來,蘆葦嘩嘩響,倒向一邊,彈回來,又倒向一邊。
灘塗上全是人。
不是戰鬥部隊,是民工。獨輪車陷在泥裡,推不動,幾個人蹲在車後麵,用手扒泥。扒開了,車輪拔出來,往前推幾步,又陷進去。有人扛著木板從堤壩上下來,木板一頭搭在船上,一頭搭在岸上,赤腳踩上去,木板彎了,彈回來,又彎了。
船靠在灘塗邊上。不是大船,是漁船。木頭打的,船底黑,船幫上掛著漁網,網眼破了,沒人補。船老大蹲在船頭,手縮排袖子裡,看著灘塗上的人往船上搬彈藥箱。搬一箱,船往下沉一點。搬到第三箱,船老大站起來了。
“不能再搬了。再搬船要翻。”
搬箱子的是個年輕戰士,額頭上全是汗,順著臉頰淌。他把彈藥箱擱在船板上,直起腰,喘著氣。
“還有兩箱。”
“分兩條船。”
年輕戰士把彈藥箱搬下來,扛在肩上,往另一條船走去。腳踩在泥裡,拔出來,吧唧一聲,又踩進去。
二娃蹲在一條船邊上,機槍擱在膝蓋上。船老大是個老頭,黑瘦黑瘦的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進去。他蹲在船尾,手裡拿著麻繩,往船幫上纏。纏一道,拽一下。麻繩勒進木頭裡,木頭凹下去一道印子。
“大爺,這船打了多少年了。”二娃問。
老頭把麻繩拽緊,在手裡繞了一圈。“二十年了。俺爹打的。”
“打過長江嗎。”
“打過。日本人來的那年,俺用這條船運過逃難的人。一船一船往南運。運了三天三夜。”
老頭把麻繩繫好,站起來。手在船幫上摸了摸,摸到一處磕痕,指腹停在那。“俺兒子也撐這條船。運新四軍過江。”
“你兒子呢。”
老頭沒答。手從磕痕上移開了,拿起船槳,往江裡試了試水深。槳插進水裡,沒到槳柄。
孫德勝從堤壩上下來,彈帶扛在左肩。灘塗上的泥踩上去吧唧吧唧的,他走一步,泥沒過鞋麵。走到船邊上,把彈帶卸下來,擱在船板上。船晃了一下。
“這船能裝多少人。”他問。
“八個。加上撐船的,九個。”老頭把船槳擱在船幫上。“多了不行。江心有浪,船吃水深了要翻。”
“翻過嗎。”
“翻過。運新四軍那年,一條船裝了十二個。江心浪打過來,翻了。人撈上來七個,五個沒撈上來。”
孫德勝不問了。蹲下來,把彈帶從船板上拿起來,擱在膝蓋上。銅殼上的水霧凝成了水珠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趙大叔推著獨輪車從堤壩上下來。車軲轆陷進泥裡,他抬車把,抬不起來。後麵一個民工幫他推,兩個人把車推到船邊上。車上裝著糧食袋,棒子麵,一袋一袋摞著。趙大叔把糧食袋搬下來,往船上遞。船老大接住,碼在船頭。碼了五袋,船頭沉下去了。
“夠了。”船老大說。
趙大叔把最後一袋糧食擱回車板上。手在糧食袋上按了按。
“大爺,你家哪的。”他問。
“江都的。”
“江都。離這多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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